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没多久,教学楼里的喧闹便被渐渐收拢。整间高三(1)班静了大半,不同于期末阶段紧绷窒息的氛围,眼下只是高三上学期,课业压力稳步递增,日常只有繁多的随堂练习与背诵任务,少年少女尚且能在课前偷闲说笑。教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翻书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三三两两的同学压低声音闲聊作业,慵懒又鲜活。
窗外是深秋清透的天色,天高云淡,清寒的风穿过枝叶缝隙。淡金色的朝阳斜斜穿透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也落在何源低垂的眼睫之上。
昨夜的奔波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傍晚在便利店站足数个小时,重复着扫码、理货、补货的琐碎工作,双腿从酸胀慢慢变得麻木;下班后踩着深秋的凉意步行赶往医院,守在病房里陪着奶奶说话,直到老人沉沉睡去才敢动身离开;回到空荡的老屋时已是深夜,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连深度休憩都成了奢望。连日连轴转的疲惫层层堆积,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
斜前方的男生悄悄侧过身,瞥了眼状态萎靡的何源,小声叹了口气,终究没敢多打扰。所有人都能看出何源的疲惫,却没人能真正共情他夹缝求生的日子。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捧着教材,语调平稳地领着全班朗读课文。标准的英文短句一遍遍在耳边回荡,可落在何源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花,模糊又遥远。他用力眨了眨酸涩的双眼,试图将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课本的字母上,可那些横竖排列的字符扭来扭去,最终揉成一片朦胧的虚影。太阳穴突突地胀痛,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接着一波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抵在眉心位置,轻轻按压着发胀的穴位。脊背原本绷得笔直,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塌了几分。周围同学的读书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种种细碎的动静交织在一起,构成嘈杂的背景音,却偏偏衬得他脑海里愈发昏沉。
何源心里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他从不是会在课堂上肆意走神、荒废学业的人。生活已经给了他数不清的重压,奶奶的医药费、日常柴米油盐的开销、遥遥无期的安稳日子,每一笔账单、每一份责任,都逼着他必须握紧书本。读书是他眼下为数不多的出路,他不敢松懈,也不能松懈。可身体发出的抗议太过强烈,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好几次视线一黑,险些直接趴在课桌上睡过去。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刻意压抑的闷咳,音量很低,被淹没在齐读声里,却精准落进何源耳中。
他下意识余光一瞥,目光落在身侧的陆景澈身上。
少年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可往日里白皙温润的脸颊此刻透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淡,鼻尖泛着淡淡的红,重感冒依旧没有好转。昨夜和母亲争执过后,他休息得并不安稳,鼻塞、咳嗽反复折磨了他一整晚,晨起时头重脚轻,整个人状态极差。陆景澈畏寒,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指尖泛着凉意,连握着课本的手指都微微发僵。
他本就身体不适,鼻腔堵塞,呼吸只能浅浅依靠口腔,时不时就要隐忍地蹙一下眉,克制喉咙里发痒的异物感。方才那声咳嗽,也是他忍了许久,没能压下去的漏音。为了不影响全班,也不愿被老师同学过多问询,他全程强撑着不适感,强迫自己跟上朗读节奏,单薄的身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就在何源心绪微动之际,桌肚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响动。那是纸张贴着木质桌板滑动的细微声响,微弱得几乎会被周遭的读书声掩盖,却精准地拽回了何源混沌的意识。
他的长睫猛地颤动了两下,没有立刻低头去看,只是借着垂眸的姿态,用眼角余光悄悄扫向桌肚。一张米白色的便签纸被人小心翼翼推了过来,动作比平时缓慢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边缘被整理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纸张靠近的位置,还萦绕着一缕浅淡干净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丝感冒药物淡淡的苦味,是属于身旁这个人独有的味道。
不用多想,一定是陆景澈。
何源的心跳悄然乱了一拍。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带病硬撑上课的少年,昨夜才被家人约束,自身身心俱疲,如今还顶着感冒的不适,第一时间留意到了他的萎靡。
陆景澈依旧端坐着,目光落于书页之间,看似专注沉静,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暴露了他的难受。鼻塞带来的昏沉席卷大脑,喉咙干涩发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灼热感,可他还是分出多余心思,给疲惫不堪的同桌递去安慰。这般不动声色的模样,反倒让何源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别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
他喉结微微滚动,放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掌心悄然沁出一点薄汗。两人做同桌已有一段时日,从最初的疏离戒备,到后来慢慢默许彼此的靠近,再到如今这些藏在课桌之下、旁人无从察觉的小互动,一点一滴的变化,都被何源牢牢记在心底。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早已筑起厚厚的心墙,可陆景澈就像一缕温软的光,即便自身尚且抱恙、身处束缚之中,依旧不急不躁,一点点渗透进他密不透风的世界。
趁着英语老师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书写重点句型的间隙,教室里的注意力大多被板书吸引。何源抓住这短暂的空档,飞快地垂下眼帘,指尖一勾,将那张便签抽了过来,迅速塞进课本夹层里。薄薄的纸面擦过指腹,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还有少年指尖残留的低温,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却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同时他余光再次扫向陆景澈,少年侧头避开窗口吹来的凉风,下意识抬手,指节抵在唇角,无声压抑住喉咙处又一阵发痒的咳嗽,侧脸线条绷得微紧,脆弱感一览无余。
等老师转过身继续领读,何源重新抬起头,故作认真地望向黑板,可视线始终飘忽不定。脑海里反复浮现陆景澈苍白的脸色、泛红的鼻尖,还有方才隐忍咳嗽的模样,连昨夜两人深夜聊天、以及对方被家人管束的片段也一并闪过。课本里夹着的那张便签,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湖面的小石子,在他沉寂许久的心间,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原本翻涌不止的困意,竟也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冲淡了大半。
漫长的领读环节终于结束,老师抬手示意大家自由朗读。顷刻间,整间教室响起连片的读书声,嗡嗡然汇成一片,喧闹却有序。周遭的氛围彻底放松下来,不少同学交头接耳,趁着间隙小声说笑。还有前排的同学注意到陆景澈频频咳嗽、脸色不佳,小声凑过来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都被少年强撑着精神,浅笑着摇头婉拒。
何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借着翻动书页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米白色便签取了出来。纸张质地柔软,上面是陆景澈独有的字迹,笔锋清隽工整,一撇一捺都写得格外认真,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别太拼,身体重要。
七个字,寥寥数语,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煽情的语句,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淌遍四肢百骸,熨帖了连日奔波积攒下的疲惫与酸涩。
何源捏着便签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的字迹,一遍又一遍。活了这么多年,他听过太多旁人的目光与话语。有邻居怜悯的叹息,有同学若有若无的疏远,也有老师善意的开导。那些关心或多或少都夹杂着同情,像一层薄薄的刺,总会戳中他骨子里的倔强与自尊。可陆景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