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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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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吗?”沈玉屏收了针,把素绢递给他看。

周明远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看清楚了。我回去试试。”

“不是试试。”沈玉屏纠正他,“是练。试和练不一样,试是做一遍看看行不行,练是做一百遍直到行了为止。你这条直线能绣这么好,是因为你练了,不是因为你试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没有少爷的架子,没有客套的虚浮,就是单纯地、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沈姑娘,你说得对。”他说,“我会练的。”

沈玉屏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有一点点苦。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善意。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善意是一种奢侈品,偶尔出现,也总是伴随着条件的。她娘对她的善是无条件的,可她娘不在了。她爹对她的善是有心无力的,想给她什么,给不了。除此之外,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是因为她有用——她绣的帕子好卖,她干活利索不偷懒,她省心省事不给别人添麻烦。就连王娘子对她客气,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好,能赚钱。

可周明远对她好,图什么呢?

图她教他绣花?他一个大少爷,花点银子什么绣娘请不到,何必巴巴地等三天?图她这个人?她沈玉屏有什么好图的?穷得叮当响,长得也不算出挑,还许了人家,三月初八就要嫁人——

三月初八。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了她一下。不疼,但让她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她坐在这里,跟周明远讨论兰花的叶子怎么绣,手把手地教他滚针的诀窍,笑得——她没有笑,但她差点就笑了。她跟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少爷坐在一起,喝着茶,说着话,像朋友一样。可他们不是朋友,也不可能是朋友。她是沈玉屏,是城南孙家未过门的媳妇,是一个被三十两彩礼买断了一辈子的穷丫头。

她在干什么?

沈玉屏放下茶碗,站起来。

“王娘子,十套帕子和鞋面一共是七百五十文,加上利市五十文,是八百文。”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您先看看货,要是没问题,我就把钱收了。”

王娘子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心里头大概明白了些什么,没多说什么,打开包袱,一件一件地验货。帕子上的梅花纹路细腻精致,兰草叶子的线条流畅自然,鞋面上的百福花样针脚均匀,没有一处毛病。

“没问题。”王娘子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数出八百文铜钱来,用红纸包了,递给沈玉屏,“玉屏,过了年还来不来?开春了要赶一批节礼,我想请你多做一些。”

沈玉屏接过钱,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把钱袋子塞进衣服最里层,拍了拍,才抬起头来说:“再说吧,我开春以后不一定有空。”

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王娘子和沈玉屏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听出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不是“不一定有空”,是“不一定能来”。这话里有话,但当着周明远的面,王娘子不好追问,便笑了笑,说:“成,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什么时候来。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沈玉屏点了点头,拿起空了的包袱皮,转身要走。

“沈姑娘。”周明远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来,看见那少年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绣花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认真。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你开春以后,还来绣坊吗?”他问。

沈玉屏看着他,看了几息,没有回答。

周明远见她没说话,又追了一句:“我不是……我不是要你专门来教我,就是……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一声,我来找你。你要是没空来,我自己练也行,你上回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回去慢慢练,不着急的。我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轻轻地说了最后一句:“就是想谢谢你的。”

沈玉屏站在绣坊门口,风吹着她的衣角,靛蓝色的旧棉袄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单薄极了。她看着周明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个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绣花绷子,看着他指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

她想说“不用谢了”,想说“你别等我了”,想说“我以后不来了”。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他会失望。他失望的样子她没见过,但她不想见。她不想看见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因为她,暗下去。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回她没有走得像上回那么快,步子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的脚。但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头也没有回,走到巷口的时候,在风里顿了一下,像是要转身,到底还是没有,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个绣花绷子,攥得紧紧的。

王娘子站在柜台后头,看看门口,又看看周明远,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收拾柜面上的丝线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远才回过神来。他把绣花绷子收进袖子里,走到柜台前,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到柜台上。

“王娘子,今儿个的茶水和点心,算我的。”

王娘子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周明远,摇了摇头,把银子推回去:“不用了,周少爷,您能来我这儿坐坐,是我的体面。银子您收着,开过年了给沈姑娘买块好料子,让她给您绣个花样看看。”

周明远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他把银子收回去,在手里攥了攥,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绣花绷子,翻到背面,指着那条笔直的线,小声说:“王娘子,您觉得,她今天看见这个,是不是真的觉得还行?”

王娘子看着他那一脸忐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还算准。周明远这孩子,论家世、论人品、论学问,样样都好,唯独一点——他看沈玉屏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一个少爷看一个绣娘的该有的眼神。可她没点破,只是笑着说:“她说了,不是还行,是太好了。周少爷,您还不信?”

周明远把绷子收回去,嘴角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走到绣坊门口,外头的风已经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来,阳光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今天教了他兰花叶子的绣法。她看了他练的直线,说他是真的用了心的。她收了他写的口诀,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了袖子里。

她可能没有那么讨厌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跳就快了几拍。他赶紧把它按下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她是来交货的,教他是顺便的,收那张纸是客气,跟他多说几句话是因为王娘子在。每一件事都可以用最平常的理由解释过去,不需要他自作多情。

可他还是高兴。

那种高兴不像是中了县学头名的那种高兴,那种高兴是别人告诉他的——“你中了,你应该高兴。”可这种高兴是他自己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因为任何人说“你应该”,也不因为任何人说“你不应该”,它就是自己冒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他走出巷口,往北街的方向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卖年货的、买东西的,熙熙攘攘的,热闹极了。他从人群里穿过去,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忘了问她一件事。

他连她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他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自己傻。没关系,年后王娘子开了门,他就去绣坊等着。她说“不一定有空”,那就是还有可能来。她说了“不一定”,不是“一定不”,那就是还有机会。

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走,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丛兰花——叶子要怎么画走势,滚针勾边的时候入针的角度要一致,叶脉用细一点的线,颜色要分出深浅来。他要绣一丛最好的兰花,绣好了给她看。她会怎么说?大概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点点头,说一句“还行”,然后告诉他哪里还要改进。

他想到这里,笑出了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而在相反的方向,沈玉屏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步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快了,慢吞吞的,像是不太想回去似的。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手指头摸着那张叠成方胜的纸,纸是上好的宣纸,滑溜溜的,跟她平时用的那种粗糙的草纸不一样。她把纸拿出来,在无人的巷子里又看了一遍,看完叠好,塞回去,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那几行字写得太认真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连“勾”“滚”“针”这种笔画多的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是含糊的。她教过不少绣娘针法,也见过不少学徒学手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写成口诀,还画了图,仔仔细细地整理好,送给她。

没有人这样做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袖子里揣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整个手臂都在发麻。她想把它扔了,可她没有。她舍不得。

沈玉屏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吹了好一阵的冷风,把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吹散了,才继续往前走。到家的时候,刘氏正在院子里杀鸡,鸡血溅了一地,见她回来,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去灶间烧水”。沈玉屏应了一声,进了灶间,蹲下来生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最里层,跟那个铜顶针放在一起。

这是她的东西了。谁也不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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