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次安静。

姚远抬起头，正好对上方筱虹的目光。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开始计算。

高阳最后那张牌，大概率是极端值——99，甚至100。否则他不会这么放松。那么现在真正需要判断的，只剩他和方筱虹。

姚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最后一张牌：92。如果方筱虹在93以上，自己先出是最优解。风险存在，但赢面在八成以上。

他再次抬头，看向方筱虹。她也正看着他。

最开始，她眼神里还有一点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目光稳定下来，不再变化。

——她不准备出牌。

姚远的大脑迅速完成推导。她也判断过了，而且结论和自己一致。所以她在等。逻辑闭合，没有漏洞。

于是，姚远直接出牌。

“92。”

牌落下，声音很轻。

对面，方筱虹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下。然后，没有再看牌，直接把最后一张翻出来，放在92旁边。

“93。”

姚远怔住了，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这个结果不对。按照刚才的推导，她不应该只有93。如果是93，她刚才完全没有理由那么笃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紧张，而是重新回看刚才的判断过程。

哪一步错了？是高阳？

高阳马上翻出了最后一张牌，推翻了他的猜测。

“99。”

推导没错，问题不在这里。

姚远再次看向方筱虹。她也在看着他，神情很平静。没有那种计算成功后的轻松，也没有赌赢之后的兴奋，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

姚远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遗漏了某种变量。一种不属于概率，也不属于逻辑的变量。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间说不清。

“过了。”徐蕾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高阳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卧槽！”他指着桌面，“你俩到底啥情况？！有暗号吧？！肯定有暗号。”

姚远终于回过神，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真是运气好。”

“放屁。”高阳一脸不信，“这要是运气，我回去买彩票。”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只有姚远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对面。

方筱虹已经低头收牌了，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却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

从桌游吧出来时，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热气还没散尽，好在起了点风。

“吃点啥？”高阳伸了个懒腰，“脑细胞都快烧没了。”

“你还有脑细胞？”徐蕾看都没看他。

“咋没有呢？”高阳不服，“刚才最后一把，全靠我镇场子。”

“全靠你差点把我们送走。”

高阳乐得不行。

“那不是没送走嘛。”

几个人一路拌着嘴，往小吃街走。

**

小吃街不长，两边都是摊位。烤串的烟味和油炸的香气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

四个人找了张空桌坐下。

徐蕾点东西一向利索，菜单拿过来没两分钟就递回去了。

“烤串、炒面、花甲。”她顿了一下，“啤酒两瓶。”

“就两瓶？”高阳立刻不干了。

徐蕾头也没抬。

“你再喝我给你扣命。”

高阳乐了。

“那我跟姚远一人一瓶。”

说着已经把酒接了过去。

瓶盖“啵”地一声起开。冰凉的酒顺着喉咙灌下去，刚才游戏里那股绷着的劲儿终于慢慢散了。

高阳刚放下酒瓶，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我还是没整明白。”他拿瓶口指了指姚远，又指了指方筱虹，“最后那两张，92、93，你俩咋做到的？”

徐蕾也抬起头。她没说话，但显然也在等答案。

姚远握着杯子，想了想。

“运气。”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没什么可讲的事。

高阳直接乐了。

“你看我像傻子不？”

“有点像。”徐蕾补刀。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高阳拍着桌子抗议：

“我说正经的！你俩那节奏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方筱虹低头拨了拨面前的炒面。

“真没有。”

声音不大。

“那你解释——”

高阳还没说完，徐蕾已经拿起一串烤肉塞进他盘子里。

“吃你的。”

高阳还想挣扎，徐蕾瞪他一眼。

“再问下去就不是游戏复盘了。”

高阳愣了一下。随即看看姚远，又看看方筱虹，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哦——”他拖了个长音。

然后被徐蕾一脚踢在小腿上。

“闭嘴。”

桌上又是一阵笑，话题这才被岔开。

不过徐蕾还是转头看了姚远一眼。

“那你平时打球呢？”

姚远抬头。

“嗯？”

“也是这样？”徐蕾随口问，“靠感觉？”

姚远想了一下。

“看情况。简单的时候不用想，复杂的时候还是要算。”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防备。

徐蕾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她已经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了。

高阳却没放弃。

“那今天最后一下呢？算的还是感觉？”

姚远笑了一下。

“都不是。”

“那是啥？”高阳追问。

姚远停了一秒。

“反正总得有人先出。”

语气很平淡。

高阳愣了一下。

“那你咋知道她会接？”

姚远没有马上回答，下意识看了一眼方筱虹。她正低头夹菜，没有看他。

“我不知道。”

这一句落下来，比前面所有解释都更真实。

徐蕾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点记住了。

后面的话题很快被高阳带走。从桌游聊到篮球，又从篮球聊到军训，笑声一路没停。

等他们离开小吃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

路灯一段一段亮着。晚风吹过来，把白天残留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四个人很自然地分成两拨。徐蕾和方筱虹走在前面，刚开始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蕾忽然开口：“最后那张。”

方筱虹转头看她。

“嗯？”

“你没算吧。”

方筱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能吧。”

徐蕾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挺信他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判断，更像确认。

方筱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一刻感觉他会做对。”

徐蕾点点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步，徐蕾忽然说：“人倒是还行。”

方筱虹看向她。

徐蕾耸耸肩。

“至少不像那种满嘴跑火车的。”

说完还往后瞥了一眼高阳。

高阳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危险。

“不是，你俩说我坏话呢？”

徐蕾懒得理他，重新收回目光。

“感觉不像会故意吊着谁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又接下去。

“不过吧——”她顿了顿，“他那种人，心里要是真装着什么事，别人一般看不出来。”

方筱虹的步子稍微慢了一点。

“你是说……？”

徐蕾笑了一下，打断她。

“我没说什么。”

她拍了拍她的手臂。

“反正不着急，慢慢看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一句。

方筱虹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头。

“嗯。”

**

高阳和姚远吊在后面，走得慢一点。

“说真的。”高阳凑过去，“你俩今天有点邪门。”

姚远失笑。

“哪儿邪门？”

“92、93啊。”高阳比划，“那能挨那么近？”

姚远看着前面，过了两秒。

“运气好。”

“你又来这套？”

高阳当场翻白眼。

姚远笑了笑，没有接。

又走了一段，高阳忽然碰碰他胳膊。

“不过有一句我得提醒你。”

姚远侧头。

“嗯？”

“有些事……该抓住的你得抓紧。”

姚远没有接话，只是往前看。

路灯下，前面两个女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