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病床上,她看到了一个虚弱的男人,气若游丝,透露出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
她无法想象病痛给一个健康的人带来多大的变化,也无法想象病床上这样一个看不出样貌的人,之前是多么的活力四射、热情洋溢。
他是……杜衡的谁呢?
看年纪,像是一位很受尊敬的长辈?
这时一个妇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那妇人见到她后似乎也有同感,拿起手机翻找着图片,一边念叨着“oh my god,oh my god!”
最后她找到了去年在宁江度过春节时,她和她丈夫,以及三位穿着汉服的女士一起拍的照片,连连喊道:“Amazing!真的是你!”
她想起来去年过年在公园看烟花,遇到了两位外国友人,还进行了合照。
那妇人转身泪眼婆娑地对丈夫说,这一定是奇迹降临的前兆。
男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们的快乐,眼神瞬间充满了光亮。
只是他实在是过于虚弱,没法用言语表示,只能微笑示意。
她看向杜衡,内心暗自感叹着缘分的奇妙。
从他们的对话中,她得知了面前这个躺着气若游丝的男人叫Raymond,是杜衡在美国亦师亦友的师傅。
他十分喜欢中国文化,并以走遍中国作为梦想。
可惜,病痛夺去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还禁锢了自由的灵魂。
她安静地在一旁听着,默默陪在他的身边。
从只言片语中,她似乎知道了杜衡作为一个华人在异国他乡职场中的艰辛。
她向上天祈祷着奇迹,希望它会降临在这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身上。
然而,奇迹终究只是存在于幻想中。
也许是医院祈求上苍的人太多了,老天爷忙不过来,最终只是和他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给了一丁点虚无缥缈的希望,而后又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
葬礼这天,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照片上的Raymond不再是去世前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而是十分健康,弯弯的嘴角显得和蔼可亲。
杜衡并没有嚎啕大哭,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赵泽兰眼含泪花,紧紧牵着他冰凉的手。
她恨不得自己能分走他内心的痛苦。
她不愿意看到他这副模样。
车子已静悄悄地到达酒店,杜衡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迟迟未进屋。
赵泽兰紧紧地牵着他的手,“我们下去走走,好吗?”
他点点头。
酒店离他以前居住的地方并不远。
由于下雪的缘故,路上行人并不多。
杜衡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出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你签证是什么时候办的?”
“四五年前吧,也快过期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来过?”
“嗯,我来过。”赵泽兰看向眼前的人,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些波动,“我想来看看你。”
“什么时候的事?”
“有点……记不太清了。”
他想起来,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他路过一个摊位,看见了一幅画。
画中的人只有背影,一头乌黑的头发,就这么孤单地站在雪中。
那是在公寓失火几个月后。
他一直站在那里,双目失神地盯着那幅画,脑中浮现的全是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雪下得越来越大。
画画的人动手将画架收起,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把那幅画买了下来。
他在公寓痴痴地看着那幅画,多希望画中人就是那个让自己思念成疾的人。
但最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愚蠢,放弃了思考。
原来那些日子里,并不是他一厢情愿。
杜衡站在了原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明年,明年带我一起去看看你妈妈好吗?”
“好。”
他们回到了酒店。
她躺在床上,感受到了身后蔓延而来的一阵潮湿。
她转过身去,为他擦去了脸上的眼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