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创岛地下二层爬回旧物资仓库,四百米管道,季北临在前,邵昱东在后。两人手电的光束在尘垢弥漫的管壁间前后交错。管壁上被锈蚀穿透的破口还在,弯道处的金属锯齿也在,但这次不需要布中继器了,密钥已销毁,控制器已关停,感染者没有发动攻击。回去比来时快了一倍。
翻出管道时天刚亮。废墟城边缘的灰白色天光从旧物资仓库残破的屋顶钢架间漏下来,照在通风口旁边的地面上一片浅金色。何望初在入口守着,看见两人从管道里出来,把架在入口处的近防拦截点拆了。他说控制器关停之后潜伏感染者全部恢复了自主意识,站在原地不动了。仓库外围没有发生任何攻击事件。
何望初跨上那台黑色巡航,说我先回赛道那边。苗栖还在旧海岸,陈屿已经过去了。然后他拧了一把油门,临行前对季北临说了句话。不是“保重”,是“窄道过了,管道过了。排骨汤还有一锅,回去热。”他拧油门驶出仓库,黑色巡航的排气声在废墟城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邵昱东靠在仓库门口,膝盖以下全是管道里蹭的尘垢和锈屑。左腿那根在窄道上撞钢梁时淤青过的骨头隐隐发酸,但站得很稳。季北临站在他旁边,把那只邵昱东的手套从手上摘下来,放在工具箱上。手套是进管道前邵昱东递给他的——补过的那只他戴了一路,现在还给邵昱东。然后他拿起自己那只大了一号的手套套上,掌心位置的针脚还在,补得很密。他把哑光黑推过来,踢下脚撑,说了句“上来,回家”。邵昱东跨上后座,两人一车驶出仓库,黑豹跟在后面用拖车绳拉着——它的左侧车架在窄道上撞变了形,后轮制动盘片是新换的,防松胶早就干了,在晨光下反着薄薄一层亮光。
回到据点,季北临把哑光黑停进车库。工具箱打开摊在地上,扳手按大小排好。他蹲下来开始拆黑豹变形的左侧车架,动作不快,但每个螺丝都拧得和第一次装哑光黑时一样稳。邵昱东靠在门框上,把那只补过的手套套回自己手上,指尖在掌心位置按了按——针脚还在,绷得很紧,和季北临捅钢条、绑挡泥板用的是同一种线。他说黑豹修好之后赔给你。季北临头也没抬,说车架矫正之后能骑,不用再赔了,这台车现在就是你的。
邵昱东说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七张纸条,把它们放在工具箱上。冰敷。盐没多放。工具不要弄乱。今天算我的。试车下午。粥在锅里。工具用完放回原位。七张纸条,每一张都是季北临写的,每一张都在他的口袋里被折角磨得发白。现在他把它们放在工具箱上——不是还给季北临,是放在他们一起装过的车旁边,和扳手、手套、备用辐条、断成两截的钢条放在同一个地方。
“纸条你收好。以后不用写了,直接说。”
季北临低头看着工具箱上那七张纸条,拿起最旧的那张——“手最好冰敷一下”——折角磨得最白。他把纸条折好放回邵昱东的口袋里,说这是第一张,你留着。剩下六张我收,你说不用写了,我听你的。以后直接说。他把剩下六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放补过的手套是同一只口袋。
傍晚,苗栖的信号接入介舟的通讯频道。她还在旧海岸,身后的海浪声透过通讯频道隐约传过来。她说叛军主控室的数据自毁程序已经完成,控制器源代码和感染者战术编队方案被删得干干净净。但她二十年前在创岛受训时接触过这些文件,所有内容她都记得,她会全部写出来。后门关了,以后创岛的东西跟她没有关系,但这些证据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为创岛,是为那些被当成样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