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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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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穗岁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

她没有闹钟,但身体比任何计时器都准。这是十四岁开始卖菜养成的本能——菜市场四点半开市,她必须在三点起床,给姥姥翻身、换尿布、喂水、热粥,然后蹬一个小时的板车到镇上。三年,一千多个清晨,她的生物钟被刻进了骨头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没有板车要推,没有菜要称,没有姥姥要照顾。

姥姥已经埋在老槐树下了。

陈穗岁睁开眼,土坯房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出粗糙的纹理。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没有开灯。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墙角那个用化肥袋子缝成的行李包上。行李包鼓鼓囊囊的,其实没什么东西——一卷被褥,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已经翻烂了的《新华字典》。

那本字典是村里小学的刘老师送给她的。刘老师是唯一一个在她辍学时说过“可惜了”的人。别的老师只关心成绩好的学生,刘老师关心的是她。有一年冬天,刘老师看见她光脚穿棉鞋,第二天就带了一双袜子和一包红糖,放在她课桌上,什么也没说。

陈穗岁把那本字典翻了五年,每一个字都看过不止一遍。她知道自己的语文水平可能比很多初中生都好,但数学就差远了——不是她学不会,是没时间学。卖菜的时候她只能用最笨的心算,好在菜市场里大多数人比她还笨,够用了。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纹路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镯子上缠着一截红绳,红绳褪了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又从暗红褪成了近乎于白的粉。这截红绳是姥姥七十大寿那年缠上去的,姥姥说红绳能辟邪,能保平安,能把所有的坏运气都挡在外面。姥姥缠得很紧,打了三个死结,说要一直戴着,等红绳自己断了,坏运气就都散了。

七年了,红绳还没断。

陈穗岁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指尖触到那截粗糙的红绳,触到银器被体温捂热的微温。她把行李包从墙角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大概三十斤。三十斤,就是她十五岁人生的全部重量。

房门被她轻轻带上,没有上锁。这扇门以后不会再有人开了。

三月的苏北农村,凌晨的风还是凉的。她沿着土路往村口走,路过张婶家的院门时,那条黄狗又冲她叫了一声。她很小的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命好不好。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条黄狗在她身上大概什么也看不见。

村口的大槐树下,她站了一会儿。这里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姥姥的地方。那是一个黄昏,姥姥还能走路的时候,送她到村口去镇上买盐。姥姥站在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姥姥说:“穗岁,等姥姥走了,你就去城里。别回头。”

那时候她不知道姥姥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一个人能预感到自己的死,不是通灵,是身体太诚实了——它会在最后的日子里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告别。

陈穗岁没有哭。

她对着那棵老槐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镇上有长途汽车站,最早一班去徐州的票只要十二块钱。她昨天已经买好了。卖房子和地的事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其实也没人可以商量了。那三间土坯房和两亩薄田,她托村里的王叔帮忙找的买家,一共卖了三万二千块钱。王叔抽了她二百块“跑腿费”,她知道这个价被压了,但她不想纠缠了。纠缠没有意义,就像她父亲活着的时候,纠缠过一万次,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是一样的。

三万块钱,她留了两千在身上,剩下的两万八缝在了被褥里。这是她在镇上饭馆洗碗的时候听客人说的——不要把所有的钱放在一起,要分开藏。说这话的客人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满脸横肉,看起来不像好人,但他说的话有用。陈穗岁一向相信,有用的话不分好人坏人说的。

长途汽车站在镇东头,是一个水泥砌的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她到的时候才四点半,车站还没开门,她就在台阶上坐着等。天慢慢亮了,卖早点的摊子陆续出来,豆腐脑的香味飘过来,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兜里的钱,没动。

五点半,车站开门。她第一个坐上那辆开往徐州的大巴。大巴很旧,座椅上的布套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她把行李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苏北平原的麦田在窗外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这是她看了十五年的景色,以后大概不会再看到了。

到徐州后,她要去火车站,买去上海的票。这些信息是她提前打听好的——邻村有个叫李娟的姑娘,前年去了上海,在电子厂打工,过年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说话都带着一股“洋气”。村里的女人们围着她问这问那,陈穗岁站在人群外面听。

上海,静安区,火车站,地铁,加班费,包吃包住。

她把每一个词都记住了,在心里背了无数遍,像背课文一样。

徐州火车站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乱。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拉着拉杆箱的、抱着孩子的、蹲在地上吃泡面的。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泡面味和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气味——后来她知道那是大城市的味道,是无数种欲望和疲惫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她排队买票,排了四十分钟。窗口里面的女人头都没抬:“到哪?”

“上海。”

“硬座?”

“多少钱?”

“七十三。”

她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和两张十块,又翻出三块钱硬币,数了两遍,递进去。女人把票和找零从窗口推出来,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陈穗岁把车票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她还有一个多小时,决定在候车室等着。候车室的长椅被人占满了,她就靠着柱子站着,把行李包夹在两腿之间。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身上有很重的烟味。他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开口:“小丫头,一个人出门?”

陈穗岁没说话。

“去哪啊?”

“找人。”她说。

“找什么人?”

“我姐。”

她撒了谎,但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这是她在菜市场学会的——有些菜贩子会问你“这菜新不新鲜”,你要是不确定能不能卖掉,就说“早上刚摘的”。做生意的人不说实话,说有用的话。

中年男人又看了看她的行李包,似乎觉得没什么可抢的,就转过了身去。

陈穗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两点钟,火车来了。

她跟着人流往站台走,检票、上车、找座位。硬座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了不少。她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旁边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她把行李包塞到座位底下,坐下,然后第一次看向了窗外。

铁轨延伸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列车员吹了一声哨,火车缓缓开动了。

站台在后退,站台后面的大楼在后退,大楼后面的天空也在后退。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后退,只有她一个人在前行。

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注意到她在看,把书翻过来让她看了一眼封面——《平凡的世界》。

“你看过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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