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陆时晏脸上,确认我们都在听。
"最近两个月,妖界陆续有低级妖失踪,不是一两只,零散的,持续的,没有打斗痕迹,像自愿离开的,但消失的种族都不是有迁徙习惯的,他们原本没有离开领地的理由。"
程屿的手在桌面上不动了,他偏过头看叶辞,眉毛皱了起来,这个情报他也听说了,只是没有这么细。
叶辞继续说:"第二件事,妖界边境有几处上古封印,我负责定期巡查其中一处,最近一个月,封印上出现了细微裂缝,暂时没有东西跑出来,但封印上的妖力持续在减弱。"
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自然衰竭,像有人在对封印进行有节奏的扰动,从内部或者外部,我来之前去查了另外几处封印的记录,至少有三处出现了同样的现象。"
他说完前两件事,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陆时晏靠在柜台边上,胳膊交叉在胸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认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他在听这种情报的时候会轻微邹眉,正在脑子里过信息。
"还有第三件"叶辞放下杯子,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瓷器特有的清脆响声,"妖界整体妖力场在最近一个月出现了三次非周期性波动,每次持续大约半日,没有季节诱因,没有自然灾害诱发,完全不符合妖界常规波动的任何已知模式。"
"模式不对,那源头呢?"陆时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叶辞看了他一眼,"三次波动的源头方向一致,指向人类世界。"
店里安静了两秒。
我心里有一条线被拽紧了。
白妤长老说的"妖界不太平静",巡查员提醒的"城北近期也收到类似异常报告,不止一两起",异常簿上那个留假地址的客人,兜帽妖精半夜敲窗时说"城北有人在抓妖"。这四条线索本来各是各的,分散在脑子里不同角落,但叶辞说的"妖力波动指向人类世界"像一根线把四个点串起来了。
"你说方向指向人类世界,"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沉着一些,"具体在哪?"
叶辞沉默了两秒。
"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波动的精确源头测不准,远程感知只能锁定大方向,靠近城西。"
城西,藏狐居就在城西,我的手在柜台下面攥了一下,指节硌在抽屉的金属把手上。陆时晏没有看我,但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跟我的手臂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动声色。
"不过,"叶辞补了一句,"目前只是波动指向人类世界,还不能确定是妖界的源头在人类这边设了点,还是人类这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向向妖界传递信号,两种可能都存在。"
程屿捏着茶杯转了一圈,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止两个档位,阳光开朗的程屿此刻眉心的那道褶可以夹住一根逗猫棒。
"你现在在妖界还是人类这边?"我问叶辞。
"两边跑,封印的事归我管,我不能离开太久,但妖力波动指向人类世界这件事,我需要有人在城西这边注意动向。"他看着我,语气坦荡,"所以今天不止是来见你的,也是来传话的。"
下午四点半,程屿起身告辞。
他先把叶辞的椅子拉出来,手在他后背虚扶了一下,没碰到,然后转身跟我打了个招呼。
叶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
"藏宇,城西那边如果有新动静,我会让程屿转告你。"
"行,"我点头,"你自己也小心。"
程屿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已经变成傍晚的金黄色了,斜斜地打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他迈出门槛,回头看我的时候笑了一下,"下次我请客,去外面吃。"
然后他带上门,跟在叶辞身后走了。
玻璃门合上,风铃连晃了四五下才停。
我隔着玻璃看他们走远,程屿比叶辞身高和步伐都差不多,两个人的间距刚好,不远不近,叶辞的素色长外套在老街的晚风里微微翻动,程屿的手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替他拉住衣角,然后收回去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陆时晏把扫帚靠在货架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拐过老街的转角。
"难得看见程屿这么上心"他说。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去收拾桌上的茶具。
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声音。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盯着程屿和叶辞消失的方向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我脚边的时候,他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我没有问他在闻什么。
我把异常簿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
陆时晏把卷帘门彻底拉下来之前,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老街,然后金属卷帘落到底,发出一声闷响。
我握着笔,在异常簿空白的那一页最上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在备注栏里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