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的消息是上午十点发过来的。

我正蹲在货架前面拆一箱新到的逗猫棒，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挂着他发的两行字，「藏宇，下午有消息带过来，你们最好留出时间，我带个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消息带过来，留出时间，带个人。

程屿平时发消息从来不用这种措辞，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今天去不去吃串」「你店里那只黑猫又躺我椅子上了」之类的流水账。这次连标点都用得很完整，句号一个没落。

程屿这家伙，上次见面还说"一个人挺好的"……现在要带人过来？是我想多了，还是最近恋爱脑上头，看谁都是春天的颜色。

陆时晏从库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美式放在柜台上，冒着白气，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他问了一句："谁要来？"

"程屿，"我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说有消息，还带个人。"

陆时晏没再接话，可能他也发现了程屿的不同寻常。

上午的客人不多，苏糖精神头比调休前好了不少，蹲在猫爬架旁边给阿墨梳毛，边梳边小声嘀咕"毛掉这么多你是不是又在库房里偷吃猫条了"。阿墨眯着眼趴着，一只耳朵转了个方向对着门外，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从巡查员来过之后，他每次趴在店门口附近都会留一只耳朵朝向玻璃门。

我翻了翻异常簿，巡查员盖章通过之后，这本东西从"自用备忘录"变成了某种半正式的记录，我每天打烊前会在备注栏补一两行当日观察。今天这一页还是空白的，我拿起陆时晏换的那支新笔，不是那支刻字笔，那支被我放在柜台最里面那个单独的小格子里，用的还是他之前换的那支普通黑色水笔，在备注栏写了「上午无异常」，然后合上放回抽屉。

差不多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程屿的消息又弹了一条：「大概两点到。」

下午两点。

我回了个"行"，把手机翻面扣在柜台上。

陆时晏在货架那边整理新到的宠物罐头，他听见我手机翻面的声音，头也没抬，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罐头按口味分类码整齐。

两点整，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程屿先迈进来的，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不是什么正式衣服，还是他那件常穿的深蓝色外套，但拉链拉到了领口，头发也明显不是洗完随便抓两下就出门的状态，他脸上带着笑，但跟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不太一样，显得绅士又正经，让我都有点不习惯。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的人走进来。

逆着下午的光，我第一眼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形裹在一件素色的长外套里，站在门口的逆光里，轮廓被阳光勾了一层淡金的边，等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安静下来，我才看清他的脸。

眉眼很淡，五官精致但不张扬，像水墨画里用细笔勾出来的，每一笔都刚好到位，不多不少，他站在程屿旁边，脊背挺得很直，给人一种画中仙的感觉。

他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店里，在阿墨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藏宇，"程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少了几分平时扯着嗓子喊人的架势，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的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叶辞，好多年没见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全说得通了，程屿这个反应，分明是见到了从前放在心里的人，用现在人的话，叫白月光朱砂痣。

程屿，阳光开朗了这么多年的程屿，站在一个人旁边紧张得连拉链都拉到了领口。

"之前听程屿说过，"叶辞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轻而准，"你是他发小，最好的朋友，我们也好多年没见过了，这次要不是异动频发，我也不会来人类社会。"

他说"好多年没见"的时候看了程屿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程屿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程屿的耳廓红了一圈。

陆时晏从货架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套茶具，不是柜台下面给客人用的那套普通白瓷杯，是他放在库房高架子上那一套，茶壶是青釉的，杯子口沿有一圈极细的描金。

他什么也没说，把茶具放在桌上，倒了三杯茶，推了一杯到叶辞面前，对程屿和叶辞点了点头，然后退到柜台旁边继续整理收银机的纸带。

苏糖拎着猫毛梳子从猫爬架那边站起来，看了看程屿，又看了看叶辞，眼睛瞪得溜圆。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然后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转身去库房搬猫砂，但走路的时候尾巴好像要控制不住抖动，她每次憋八卦的时候都这样。

阿墨从猫爬架上睁开眼，盯着叶辞看了三秒。

不是平时看客人的那种懒洋洋的扫一眼，是瞳孔微微收缩的那种看。叶辞也看了他一眼，两个妖无声地对视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各自移开，叶辞重新垂下眼帘喝茶，阿墨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尖在猫爬架的边缘上轻轻拍了一下。

妖与妖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

程屿在叶辞旁边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他平时坐哪都恨不得把两条腿伸到隔壁桌底下去，他坐着的时候上半身微微侧向叶辞那边，肩膀的角度刚好替他挡了半个从窗户斜照进来的日光。

我给叶辞倒第二杯茶的时候，程屿伸手先摸了一下杯壁，指尖碰了一下杯沿外侧，停了一秒，试完温度才把手收回去。

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手收回去的时候还在继续跟我说店里最近忙不忙之类的话，语气平常得很，但坐在他对面的陆时晏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叶辞捧着茶杯，手指细长，指尖搭在描金口沿上，不主动插话。但程屿说到某个话题卡壳的时候，比如在讲妖管局最近换了新制服的事，说到一半突然忘了新制服的颜色，叶辞替他接了一句，"深蓝色，袖口有两道白线。"

声音很平，程屿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笑起来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久别重逢才有的眼神，程屿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家伙。

下午三点多，店里最后一位熟客，那只住附近的赤狐妖，喝完茶走了之后，苏糖被陆时晏支到库房去理货。陆时晏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遮了大半个玻璃门的阳光，店里暗了一截。

叶辞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来不只是为了见面。"他的语气跟刚才闲聊时完全不一样了，声音还是那么轻，"妖界最近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