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人往外走。

陆时晏在我左边，手还扶在我身侧，程屿在前面，走得不快，三步一停，每次停的时候肩胛骨的线条都在抖。天还没亮，外面是凌晨最暗的那段尾巴，路灯的光很薄，照在程屿手臂那道灼伤上，颜色更紫了，那是猎妖法器的灼伤，是他主动去吸引猎妖人的注意。

程屿的车停在仓库外围的暗处，他打开驾驶座的门，动作顿了一下，扶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陆时晏松开我，走过去把他从车门边拉回来，推进副驾驶，没说话，程屿也没反抗，陆时晏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我上了后座。

车里没有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绿光打在陆时晏脸上，他的侧脸轮廓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更瘦了一些，左肩的伤口被方向盘蹭到，他没动，像没感觉一样。程屿靠在副驾靠背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手臂搁在扶手箱上，紫色的灼伤被路灯一带而过地照亮了一瞬。

没人说话，这不是沉默，是劫后余生的温度还没散掉。

开了大概五十分钟，老街尽头的藏狐居在车前灯里慢慢浮现，窗户里透出一盏小夜灯的光，橘黄色，暖的。跟仓库里那种冷到骨头里的黑是两回事，苏糖站在后门口，没出来，就站在门口。看到车灯，她的耳朵，虽然还是人形，但耳朵的位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布偶猫的本能，警戒解除时的反应。

进门，藏狐居一楼的空气还是平时的味道，木头桌子、旧书，角落里还多了小松鼠囤的坚果壳碎屑。但今晚又多了血腥气和法器残留的味道，陆时晏把车钥匙搁在柜台上，转身去拿毛巾，程屿在小圆桌旁边坐下，动作很慢，像关节锈了。

我站在中间，看着陆时晏左肩的伤口，血迹从衬衫一直洇到袖子，已经半干，颜色从鲜红变暗褐，又看着程屿手臂上那道紫色的灼伤，嘴角干涸的血痕。

苏糖端了水过来，应该是烧好的温水，杯子上还冒着热气。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程屿面前，又递了一个给陆时晏。陆时晏没接，毛巾还拿在手里。

"如果藏狐居只是一个店，"我开口，声音没控制住，有一点抖，"那我被关在仓库的时候，苏糖一个人睡在大厅躺椅上，被猎妖组织列为'障碍'还什么都不知道，小松鼠在二层，妖力等级低到随便一个法器就能让他现原形，阿墨被引走后被排除在战局外，"

"藏宇"程屿的声音从胳膊后面传过来，他额头抵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臂上，"你想说什么。"

"让它变成一个妖精能安心待着的地方，一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人能来救你的地方，一个妖精不用因为妖力等级低就觉得自己是猎物，不用在出了事之后只能等死的地方。"

程屿抬起头，陆时晏把毛巾搁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我。

"好"他说。

程屿隔了一秒，低声说了句："早该这样。"

苏糖不知道听懂了多少，但她往后退了半步，坐回躺椅上，耳朵位置的动静没了，肩膀的线条也松了下来。藏狐居里的光线还是那盏小夜灯，橘黄色，范围不大，但够照到我们几个都在的地方。

窗外天开始泛白了，把老街尽头那排银杏树的轮廓从墨色里勾出来，然后往树冠上抹了一层薄橘色。我靠在沙发，腿还有点软，但妖力基本上全回来了，能闻到陆时晏在身后擦手上血迹的水声，能闻到程屿手臂上灼伤的焦糊味正在淡下去，能闻到苏糖从小夜灯旁边站起来时衣服摩擦的静电味。

后门的窗台边沿传来一声轻响，一道影子从外面跳上来，脚掌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阿墨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跳上猫爬架的第三层，而是蹲在了窗台最左边，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门外的巷子和屋里的所有人，嘴里叼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大概是从什么包装盒上撕下来的，边角不整齐，但折得很仔细，他把纸条放在窗台上，用爪子往前推了两寸，然后蹲回去，耳朵是平的，尾巴尖垂在外面。

陆时晏拿起纸条，看完了没说话，递给我，上面字迹潦草，感觉是在颠簸中写完的东西"西向，两个人，留了点东西在五号仓库后面，天亮前要去收。"

阿墨从被调虎离山之后一直在外面，他留了抓痕给追踪的人指方向，自己继续跟着猎妖人，现在又带回一条线索。

程屿没看纸条，但看了阿墨一眼，天终于亮了。

藏狐居会变成妖精临时庇护站，我在心里把这句话收好，像把一枚硬币放进衣服最靠里的口袋。

程屿撑着手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在阿墨面前，阿墨用爪垫轻点了一下。苏糖又去倒了一杯水，这次是放在窗台上阿墨面前。

藏狐居好像暂时安全了，但我们都知道事情还没完或许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