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我先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在布袋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然后是锁妖链扣在手腕上的触感是一种从骨头往外渗的寒意，妖力还在体内，但它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像被按在水底的鱼，知道自己在水里，却碰不到任何一滴。

我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仔细感受，猎妖人的呼吸声在三四步远，两个人。偶尔会有轻声的对话，不像是闲聊，像是确认指令。节奏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到。我只听清了一句，"他还撑得住"隔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补了半句："法器别松，这只的妖力纯度可能比档案上标的要高。"

什么叫比档案上标的要高？我吗？我自己连档案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不是"传闻"，不是"听说"，是档案，什么东西上面会记我的妖力情况，我能想到的只有妖管局的检测报告，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成形，外面先有了动静。

不是猎妖人发出的，像是在更远处。

很轻，轻到几乎被仓库里的震动盖过去，猎妖人正在调一个什么装置，嗡嗡声卡在耳膜上，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才停。停下来的那两秒静得可怕。

猎妖人立刻察觉了。

"外面有人，不是刚才那个"声音比刚才紧，"妖力三级左右，在正门口。"

"冲着我们来的？"

"不像误入，在释放波动。"

"去看看，别让他靠近仓库。"

脚步声往仓库正门方向移动，一个人出去了，留下一个，空气里的威胁浓度变了，之前是密闭的、压低的状态，现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我闻到了什么，非常短的一瞬，几乎不像是真的。不在仓库里，在更外面，但在靠近，不是正门方向，是侧面，是陆时晏的味道。

……不止一个人……外面至少还有一个人……

锁妖链被抽动的声响让我身上一紧，但不是对我，留守的那个猎妖人往侧门方向走了几步，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甩了出去，清脆的金属响声，紧接着是一个钝响。但不对，锁妖链打中妖精的声音，那是闷的，像湿毛巾抽在肉上，现在这个声音不一样，金属滑过不该滑过的东西，像是碰到了同极的磁铁。

"不可能，迷心镜碎了"一个猎妖人的惊呼。

我听不清它是怎么碎的，只听到碎片撒在地上发出声响，像是一把玻璃珠滚过水泥地，接着是身体撞上金属货架的巨响，整个仓库都在震，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空气里翻搅着铁锈的味道和另一种更熟悉的东西，是他，很近了，近到我在妖力全失的情况下能感受到它的轮廓。猎妖人在撤退，是没有犹豫的那种，然后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臂。

锁妖链从手腕上解开了，妖力回来的感觉像从水底浮出来。首先是嗅觉，整个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味、潮湿灰尘味、角落里某种说不清的有机物的腐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然后是空气流动的方向，从他的方向来，带着体温和汗水的涩味，我让眼睛慢慢适应光亮。

他就站在我面前，左肩的衬衫被划开了，血迹从肩膀洇到半截袖子，颜色是暗红色，不知道是刚流出来的还是已经干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都没皱，好像刚才徒手扯断一条锁妖链只是顺手的事。

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脚步声进来，步伐不太稳，我偏过头。

程屿靠在仓库门口，不对，不算是靠，是身体往门框上借了一点力，左边手臂的袖子被什么烧掉了一半，布料边缘是焦的，露出的小臂皮肤上有一道灼伤的痕，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嘴角有血，下巴上沾了一条，已经半干，脸色白得像A4纸，是过度失血后的那种白，嘴唇也发灰，但他顽强的站着，他也是来救我的。

"看够了没"他声音是哑的，跟平时那种欠揍的调子差了起码三个等级，"能走就赶紧起来。"

陆时晏扶住我的肩膀，我想站，腿发软，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被锁妖链压了太久了，妖力虽然回来了，身体还没跟上。陆时晏用了点力，是那只受伤的左臂。我低头看见他肩膀的伤口又被拉扯了一下，血又渗出来了，透过衬衫的破口往外洇。他没吭声，程屿看了一眼那个伤口，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低声骂了句什么，推了一下门框让自己站直，往仓库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