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阁楼楼梯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阿墨，阿墨走路没声音，也不是陆时晏，他刚出去的时候我已经醒了，这个脚步声很轻，小心地踩在每一级木板上，像是在试探木板会不会响，每隔两三级停一下，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
我从房间里出来，那只松鼠小妖精已经站在一楼地板上，小心的看着我，手里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
她比昨晚放松了一点，肩膀不再缩成一条线，但耳朵还是竖着的。松鼠的耳朵本来就大，紧张的时候会往两边展开，像两片随时准备捕捉危险信号的雷达。
"早"我先开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很小声地回了一句"早"，声音比昨晚那个"谢谢"大了一些，算是进步。
厨房里锅铲的声音传了过来，陆时晏在做早饭，他应该比我更早发现小妖精下楼了，估计是怕吓到这个胆小的松鼠，直接去了厨房，把一楼的空间留给了她，这个人的分寸感有时候好得过分。
苏糖从吧台后面的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头发扎得比平时松，有几缕落在耳朵旁边，她把热水递给小妖精。
我看了她一眼，"昨天睡的还好吗？"
"嗯，还可以，"苏糖指了指一层角落的位置，那边有一把旧藤椅，平时是给等位的客人坐的，上面搭了一条薄毯。"怕晚上临时有事。"
她说"怕临时有事"的时候语气很轻，眼神飘了一下，她怕的不是临时有事，是怕小妖精半夜害怕。
我点头，“困的话，一会儿去楼上睡会儿”。
陆时晏从厨房端了早饭出来，一盘炒蛋，几片煎过的馒头、火腿片，还有热咖啡，量比平时多了一人份，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招呼大家过来。
小妖精捧着热水杯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糖，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多出来的早饭上，她的耳朵转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她说自己是在城西方向化形的，一级松鼠妖，妖力弱到连自己的气息都藏不住，化形第三天就被猎妖人盯上了。追了她两天，从城西废弃的纺织厂一路追到下水道，从下水道钻进废弃仓库的通风管道，在通风管道里缩了一整个晚上，听外面的人用对讲机报位置，报的是"管道里有妖力反应"。她跑不掉，妖力太弱，化形都维持不稳，逃到最后连人形都差点散了，一只耳朵在人形和松鼠耳朵之间反复切换，她用手捂着耳朵躲在通风管道里，不敢哭出声。
后来在废弃仓库附近遇到两只流浪的野猫妖精，听他们说"城西有家店对妖精很友好，门口蹲了只黑猫，老板是人，但最近又有了一个新老板他说了算，是个妖精"。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了江湖传说。
而且是"门口蹲了只黑猫，还有个说了算的妖精"这种级别的传说，活像武侠小说里隐居城西的世外高人，门口有神兽镇宅，后院有扫地僧，实际情况是阿墨蹲在柱子上纯属个人爱好。
小妖精继续讲，说摸到藏狐居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腿软得差点在巷口跪下，但看到门口柱子上蹲着一只黑猫，就知道找对了地方，阿墨当时连头都没转，尾巴垂在柱子侧面，一只耳朵朝她来的方向转了半圈，然后她就不怕了。
"为什么？"苏糖问。
"因为那只猫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小妖精说。
我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阿墨蹲在柱子上，耳朵朝店里的方向转了半圈，听到自己被点名了，但表情纹丝不动，继续舔右前爪。那种"你说的都对，但我并不在乎"的派头浑然天成，仿佛是藏狐居门口一尊毛茸茸的镇宅石狮。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道外面有了行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打招呼声、隔壁早点铺子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藏狐居所在的老街开始醒过来。
我走到门口准备开门，手刚碰到门，背后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但极轻的脚步，小妖精听到外面的动静，耳朵一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身上楼，踩在楼梯木板上的声音比下楼时快了不止一倍。
我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拐过楼梯转角，只剩一小截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显然已经习惯了躲藏。
我把门拉开，翻过"营业中"的木牌，照常开门。
上午的客人和往常一样，三三两两地进来，咨询完或者买完东西就走了，苏糖在店里招呼，我在柜台里整理进货单。阿墨依然蹲在门口的柱子上，从早上到现在没挪过位置，但他的耳朵每隔十几分钟会朝街口方向转一下，不是在晒太阳，是在盯。
陆时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断断续续。
上午十点过，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不大但干脆利落，门轴转了一整圈才停。我抬头看门口，进来的人穿着便装，但那种风吹日晒的痕迹藏不住，外套上有灰，裤脚沾着泥点子，不像是刻意赶路赶出来的，更像是已经在外面跑了好几天没回家换衣服。
程屿，阿墨进门后，他把门带上，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到我身上，冲我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先别问，我先说"。
"上次狐族大会我没去。"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不是不想去，当时在追一条异动线索，脱不开身。"
"什么线索？"
"城西方向有不正常的妖力波动，不是单只妖精，是多个。一路追到废弃厂房区外围，发现那边最近有陌生妖精进出，而且，"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现场有猎妖法器的残留痕迹。"
我听到"城西"两个字的时候，和阿墨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