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刹那同时消失,白妤没有看胡七,也没有看我,她的目光平视正前方,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像一面无声的墙。
"血统争议"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狐族族会有正式裁决程序,质疑可以提出,裁决需要证据。"
她转向胡七"你的质疑已记录,关于血统纯正性,关于化形程度,这两项质疑,正式进入下次族会议程,如有证据,下次提交。"
胡七的下巴绷紧了,白妤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若无证据,按族规第四十二条处理。"
第四十二条,没人解释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胡七的脸,从刚才那种颜色变成了另一种更浅的颜色。
白妤转向我"你的邀请是我亲自送的,这一点,在场都看到了"她停顿了一下,"至于血统纯正性。"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
"下次族会裁决,今天先进行下一项议程。"说完她重新坐回位置。
正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议程继续,第一排另一只狐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南区的什么数据。
我没有坐下,腿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口气憋得太久,现在忽然松开,肌肉还没反应过来。
白妤没有替我说话,但她也没有把我推出去,她给了程序,第一次有人不替我说话但也没替别人,把"质疑"和"裁决"分开了。从小到大习惯的东西不多,被一棍子打死倒是挺习惯的,今天这一棍子没打下来。
陆时晏的手从我手腕上挪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指从底下翻上来,轻轻碰了一下我攥在膝盖上的拳头。
"喝水。"
他把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递过来,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胸口。
散场是在大概三十多分钟后,白妤宣布本次族会结束的时候,正厅里开始陆续有人起身,我没有立刻动,陆时晏在旁边也没动。
胡七走的时候没看我们,他的背影穿过第三排过道,他身上那层灰色的妖力波动还在,颜色没有变淡,我看见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然后他推开侧门,出去了。
"我去趟洗手间"阿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什么时候从最右侧靠柱的位置走到我们身后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猫妖走路是真的没声音,他走之前往我这边靠了一步。
"别乱跑"丢下这三个字,他转身往侧廊方向走了,我愣了一下,陆时晏在旁边啧了一声。
"他当你几岁?"我没答话,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阿墨的背影往侧廊那边飘过去。
阿墨在侧廊拐角处停下来,他的猫耳朵微微转了转,半化形状态下,耳朵不会像完全兽形时那么灵活,但听觉仍然比普通人类强一大截,侧廊另一端,有人在说话。
不是胡七。
是另一个声音,偏低,带着点沙哑,音色偏中低,不是狐狸,狐狸说话普遍偏高偏细,这个人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走廊太安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正常人隔着三米就听不清的程度,但阿墨不是正常人。
"刚才那只藏狐,问到了吗?"
另一个人回答,声音更弱,像是会馆的某位工作人员。阿墨听得出那种语气,不想说太多,但又不敢不说。
"只说是白妤长老亲邀的……"
"住哪条街?"
"城西……具体哪条街不知道……"
"化形一个多月就拿到邀请函?谁推荐的?"
"不……不清楚……"
阿墨没有往前走,他靠在拐角的墙上,把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猫耳朵往前压,脚步声,那个声音偏沙哑的人走了,步子不重,不是狐狸的走路方式,狐狸走路前掌后掌落地有固定的节奏,这个没有。
阿墨从拐角探出半个脸,侧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外面是后院,人影已经走远了。
他没追,他把那个声音、那种不在狐狸频率上的步子、那段"化形一个多月就拿到邀请函"的问话,一并收进脑子里,然后他往回走。
阿墨走回我身边的时候,正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在我旁边站定,猫耳朵向后压了压,然后低下头,用一种只有我和陆时晏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有人在打听你。"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白妤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她走到我们面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墨一眼。
"今天的族会就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下次族会时间,我会提前通知你。"
说完她转身往大门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陆时晏把矿泉水瓶从我手里抽走,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站起来,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我跟在他后面往外走,阿墨跟在我后面,走出大门的时候,午后的光照在脸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刚才站起来准备做自我介绍,一个字都没说,这大概是我参加过的,最安静的一场自我介绍。
走出会馆大门十几米,阿墨从后面跟上来,跟我并肩走了两步。
"刚才打听你的人,"他看了我一眼,"不是狐狸。"
我停下脚步。
"什么?"
"声音不对,走路节奏不对"阿墨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猫耳朵在头发里微微往后压着,"狐族会馆,非狐族禁止进入,除非有白妤长老的特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人不知道有没有特批或者通过其他手段混进来"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陆时晏在我旁边。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笼晃了两下,有人在狐族会馆打听我,那个人不是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