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妤话音落下,正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一只毛色偏灰的年长狐狸率先开口,汇报今年东区新增化形妖精的统计情况,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报告。接着是第二排,一只耳朵边缘带着白色斑纹的赤狐站起来,说了些关于西区狩猎区域划分调整的事。
我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陆时晏在我右侧,距离大概三十厘米。
议程推进得很快。
快得让我觉得上周白妤长老亲自登门送邀请函这件事,跟眼前这场会好像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还没有拿到正式登记证的我,现在坐在狐族会馆的正厅里,听着各区狐狸汇报年度事务,身边坐着一个人类,狐生这东西有时候翻页翻得太快了。
第三项议程结束的时候,白妤在主位上微微颔首,翻开面前的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下一项,新成员确认。"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正厅。
"城西区今年新增两名正式成员:一位是东街的胡九,化形两个月,今天没有到会,另一位,"她的视线落在后排,停在我身上"藏宇,藏狐,化形四十一天,已经在城西定居,目前在藏狐居工作。"
正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我没有站起来,不是不懂规矩,是膝盖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有点僵硬,白妤说"藏狐"两个字的时候,前排有几只狐狸明显动了动耳朵。
"新成员确认环节,在场的新成员可以简单做个介绍。"白妤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偏向,"也可以不说。"
我吸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
"等一下。"
声音从第三排传来,不大,但很稳,一只毛色偏红的赤狐站了起来,是胡七。
他在起立的过程中手肘碰到旁边座位,动作带着点微妙的僵硬,像是在用力把自己推起来。
"我有问题。"
他转过身,面朝后排的方向,我看着他的脸,仍旧是那副不算凶恶但也不友好的表情。只是这次,他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敌意,是紧张,那种要把自己扔出去之前,最后深呼吸一口的紧张。
"白妤长老,"胡七的视线压在我身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城西区今年新增的另外一位成员,化形两个月的胡九,没来开会,这一位,化形才四十一天,人到了。"
他顿了顿,"我能问一句,他的邀请函是怎么拿到的吗?"
正厅里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像风吹过草丛一样响起来,白妤没有立刻回答。
胡七继续开口,音量稍微提高了一点:"藏狐这个分支在狐族中一直非常稀少,据我所知,城西区上一次有藏狐在册记录是七年前,这位'藏宇',四十一天前化形,四十一天后就拿到了族会邀请函?"
他的手在身侧握了握,我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同时注意到的,还有他身上妖力波动里那层灰。跟上次一样,不是恶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而且这套说辞太精准了,"四十一天""城西区七年在册记录""邀请函",这些数据不像是他自己临时拼凑的。
"血统。"胡七说,声音在正厅里落下去,"我想确认他的血统是否纯正。"
安静了,白妤仍然没有开口,她靠在高背椅上。
我站了起来,膝盖的僵硬还在,但腿没软。
"我刚才……"
"我还没问完"胡七打断我,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胡七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压到了舌头上,据我所知,有些妖精会使用违禁药物改变化形后样貌,我不得不质疑。"
他停了一拍话说,最后咬牙说出:"他的化形方式、化形程度是否使用了非常规的方法。"
正厅里的窸窣声一下子停了,连呼吸声都变得稀疏。
违禁药物,这四个字砸进正厅,像一块石头扔进浅水,连底下的泥都搅起来了,前排有人在看我,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两双眼里带着嫌恶,不是对我,是对"违禁药物"这四个字。
我心里有根线,在那一刻被拽紧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我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现在有人把这个"运气好"摆到桌面上,问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我……"
一道声音从我旁边响起来,不重,甚至没怎么用力,但整间正厅都听见了。
"他的邀请函,是白妤长老亲自送到店里的。"
陆时晏没有站起来,他靠在高背椅的椅背上,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但声音里的温度比刚才凉了几分。
"至于化形方式,"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前面几排狐狸,稳稳落在胡七脸上"你来族会之前,做过'违禁药物改变化形样貌'的检测?"
胡七愣了一下,"你哪位?"
"我哪位不重要,你质疑他的化形方式,可以,你有没有证据?你做过测试?你知道违禁药物在妖力检测里会留下什么痕迹吗?你手里有他的检测报告吗?"陆时晏说话的速度不快,一段话断成四五个短句,一句比一句快。"什么都没做,就把'违禁药物'四个字往他身上扣,这不是质疑,这是泼脏水。"
胡七被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堵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但刚才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忽然顺了。
陆时晏,我的人类男朋友,开口替我说话了。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没看我,目光还停在胡七的方向,但肩膀的角度微微往我这边侧了半寸,他把自己放在能随时挡的位置,一个人类坐在一百多只狐狸中间替我说话。
胡七吸了口气,"我不需要做过检测,我只需要提出合理怀疑。"他转向白妤,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族会规矩第一百三十七条,新成员入会,需三名以上正式成员担保,白妤长老,请问在场哪位愿意为他担保?"
这句话一落地,前排的窸窣声又响起来,但没人开口。
我站在后排,视线从正厅这头扫到那头,一百多只狐狸,没有一个藏狐。
陆时晏张了张嘴,我伸手压住他的手腕。
"担保的事我不懂狐族规矩"陆时晏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他的手腕在我手掌下微微翻了个角度,没挣开,只是换了个方向"但我知道,有人把邀请函送到店里,他是受邀来参会的。"
他这话是对着胡七说的,目光却在最后落在了白妤的方向,不是质问,是陈述。
白妤的尾巴尖动了动,然后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