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走了一圈回来，已经临近中午，老街上早点铺的蒸笼撤下去换了炒锅，铁铲刮锅底的声响混着葱花爆香的味道从街口涌过来。

陆时晏推开藏狐居的前门，风铃还是那串叮当响，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我跟在他后面进门，手心还有一点他握过的温度，不太烫，但像贴在皮肤上的暖宝宝，热度散了触感还在。

苏糖在吧台后面清点上午的账单，听到风铃抬头，目光在我和陆时晏之间飞快扫了一下，然后她把计算器按了三下，假装刚才只是确认数字。

"上午有个客人打电话问宠物用品送货的事，"她在吧台后面说，"我说老板出去了，让他下午再打。"

陆时晏点点头，绕过吧台朝厨房走，我也跟了过去，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刚好，再多一个人就得侧身。陆时晏从冰箱里拿了两个西红柿，又取了一把小油菜放在水槽边上。

"菜在水槽那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上已经在切西红柿，刀刃碰上砧板的声音轻而均匀。

把菜拿过来，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油菜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余光里，他的手在切菜，动作很快但不像赶时间，更像所有步骤都提前在脑子里摆好了顺序。

我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伸手去拿下一把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好也伸过来，碰到了。

他没缩手，也没抬头，只是把拿菜的节奏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煮面。

帮他洗菜的时候手指碰到一起……他假装没发现，我假装没听见自己心跳跑到嗓子眼。

锅里下了面条，水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薄薄一层白雾在厨房里浮着。他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红色的番茄块在沸水里散开，酸酸甜甜的香气和着水汽一起扑上来。

两只碗，白瓷的，和早上一样。面盛进去之后他把炒好的油菜铺在面上，又卧了一个荷包蛋，等我们端着碗出来，苏糖才拿着自己的餐具去厨房。

苏糖端着碗想了半天，还是没出去，就在厨房里吃了起来，怕她出去会破坏老板们黏黏糊糊的氛围，今天也是一个有眼色的优秀员工，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吃完饭陆时晏去厨房洗碗，苏糖拿起抹布擦吧台，擦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

"我去后门待会儿，有只流浪的三花这两天老往仓库钻，我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好像是要给我们让出空间。

门在后门方向开了一下又关上。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那边水龙头冲碗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移到下午的角度，从靠窗那张桌子斜进来，在桌上落了一条更长的光带。

陆时晏擦干了手走出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

靠窗那张桌子还摆着两只空杯子，上午喝过的茶凉了。但他走过来不是收杯子，是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那把椅子是靠近窗口的位置，光带刚好从他肩后照过来。

桌面是旧的，木头的纹路被擦得很干净，一道一道深色的年轮在光线下像某种细密的记录。

我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你之前说过，小时候被人救过。"

他微微怔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坐直了一点。

"嗯。"

"那是怎么回事？"

说出来之后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打鼓，要不要问，他的过去不是随便提起的，问了会不会让他不舒服，但另一个声音说，已经问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句子。

然后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语气也不沉重，像是在描述一张很久以前拍的黑白照片。

"小时候我调皮，一个人跑出去玩，跑到路口那棵老槐树往西那个山坡，"他顿了一下，"然后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我的手指在桌下收了一下。

"摔伤了腿，动不了，周围全是草和灌木，天快黑了，"他把眼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时候太小，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来了只狐狸。"

"不是藏狐，"他抬眼看我，嘴角弯了一下，"是一只毛色偏红的狐狸，尾巴蓬松好看，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那种颜色。"

我眼前忽然闪过吧台上面那张照片，木框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那只火红色的狐狸。

"它就蹲在我旁边，不靠近也不走远，守了一夜。"陆时晏说着，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腕，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伤疤了，"晚上山里冷，它趴下来，尾巴盖在我身上。"

他的语气还是很轻，但自己转手腕的动作暴露了别的东西。

"天亮之后狐狸走了。"他说，"我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好像一睁眼天就亮了，狐狸不见了，后来家里人在山坡下面找到我，我那时候已经昏迷了，他们说烧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