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收碗,但他的手指在绕过桌角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背,不如说擦过,关节外侧轻轻从我的指节上滑了一下,停留了不到半秒,温度留在我皮肤上比他走过去的动作更持久。
我把那只手收到桌下,另一只手盖住那块皮肤。不是擦,是盖,像盖住一个还需要时间消化的念头。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碗碰着水池的轻响混在水声里。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收拢,刚才被他碰到的那块手背,好像还在发烫。
碗洗净了,水声停了。
他擦干手走出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我在是确认我吃饱了,情况稳定之后,他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说:"出去走走?"
我站起来。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方向,然后他推开前门,老街的街道在晨光里铺开。
我们并排走在老街上,早上的槐树叶子比下午的颜色更嫩,风从城西吹过来,带着水果摊那边菠萝皮和橘子叶的淡淡甜腥,他走在我外侧,速度比我平时散步慢半拍。
老街刚醒过来不久,早点铺的蒸笼摞了三四层,白汽从竹盖缝隙里一团一团涌出来,混着发酵面皮的微酸和肉馅的咸香。石板路上有洒水车刚过留下的水痕,深一块浅一块,把槐树影子的边缘洇得模糊。远处有收音机在放戏曲,调子听不太清,只剩老生念白的一段尾音在街口转了个弯。
一路上他没说话,在经过路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不是停下来看,像是踩到了某段记忆的边缘。
然后他转回来,朝我伸出手。
不是昨天抱我的那种展开双臂的动作,是右手,手掌向上,手指微张,像一个邀请,但更像一个陈述句。
"我们回家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和说"回去吃饭"一模一样。但"家"这个字撞进我耳膜的时候,比昨天"吃饭"沉得多,回家,他在说的是,不是阁楼,不是店铺二楼,是他刚才推门前回头多看了一眼的那扇门。
回家……他说回家,不是我住的地方,是家。
我看着他的手,手心朝上,指节稍微弯着,昨晚水龙头下洗过碗,灶台边沾过面粉,刚才拿锅铲的手柄压出了一道很浅的红印子,然后我脑海里飞快闪过昨天的画面,昨天原型都被抱过了,握手算什么。
伸手,指尖碰到他掌心,他的手立刻合拢。
不是用力攥,是稳稳地握住,拇指刚好卡在我虎口的位置。暖的,和昨天揉耳朵的时候一样,和前天在老槐树下把我从树洞里捞出来的时候一样,和第一天晚上给我披薄毯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声音从头顶铺开。他的手指在我手背外侧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我不是勉强,确认我的手没有往回缩。
我没有缩。
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老街的店铺一家家拉开卷帘门,卖早点的阿婆从蒸笼里夹出第一笼小笼包,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旁边骑过去,车铃铛打在把手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陆时晏偏过身,把我往路内侧轻轻带了一步,理所当然的,像避开迎面走来的路人一样自然。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
他走在车来的那一侧,我走在里面,隔着两棵槐树的树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浅灰色短袖上落了一些细碎的光斑。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左边耳后那一小块刚刚刮过的胡茬,和下巴到耳际之间那个我不会在这里具体描述的弧度。
他的拇指轻轻挪了一下位置,从虎口滑到我手背外侧,像确认温度还在。地面上,我们的影子并在一起,两只手在石板路的深色水痕里连成一个模糊但完整的轮廓。远处早点铺那边传来老板娘中气十足的招呼,"小笼包出锅,",那个声音穿过半条街,被晨风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我们身后。
不重要了,因为正在发生的事,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