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微微陷下去,我的身体跟着偏了一点。
"藏宇"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刻意做出温柔的样子,也没有努力组织语言的那种犹豫,他只是看着我。
"我第一次在老槐树下看到你的时候,"他说,"灰色的,不大,蹲在空花盆旁边,耳朵竖着,尾巴扫了一下地。"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想了什么你知道吗?"他问。
我没说话。
"我在想,"他说,声音很轻,"终于找到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是那种从鼻腔后面慢慢涌上来的酸,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温热的、拦不住的。
他在看的是我。
不是化形,不是"长得很美但跟原型不符"的我,是现在这个、方脸的、毛茸茸的、灰褐色的我。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哽住了。
他伸出手,手指先碰到我耳朵后面的毛,然后顺着往下,指腹擦过耳根,还是昨天揉过的那只耳朵,动作很慢,手不重,像是怕碰碎一片薄霜。
他什么都没再说。
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不是崩溃大哭的那种,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一个人看见了,然后它自己就流出来了。藏狐的脸不太会流泪,眼睛太小,泪腺的位置跟人形不一样,但眼泪还是找到了路,从眼角溢出来,洇进灰褐色的毛里。
陆时晏的手停在我耳朵后面,没有动。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擦。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掌心的温度透过毛,一点一点渗进来。
我闭上眼睛,眼泪落进自己的爪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更久。眼泪停了,我的眼皮还是湿的,但呼吸渐渐平了。我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床单上。
陆时晏把手拿开了。
我条件反射地抬头。但他不是要走,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从坐在床边变成了盘腿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侧向我,手肘撑在膝盖上,跟我保持着一个很近但又不会压迫的距离。
"饿不饿?"他问,还是刚才那句。
我愣了一秒,然后,如果是人形的话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是那种被看穿了所有狼狈、发现他还是在意你有没有吃饭的那种笑。
我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饿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出去,只是把门开了一道缝,朝楼下喊了一声:"苏糖,帮忙把粥端上来。"
楼下传来苏糖的回应,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然后是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糖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了一碗粥、一碟咸菜、一杯温水。她看了看我,我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眶周围的毛是湿的,然后她迅速把视线移开了。
"陆哥,粥"她把托盘递给陆时晏,语气比平时轻。
"嗯,谢了,楼下有客人?"
"还没,这个点没人来"苏糖退后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我在吧台盯着,有事喊我。"
然后门关上了。
但她退出去之前,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自言自语:"眼睛都湿了欸。"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陆时晏把碗端起来,拿勺子搅了两下,热气翻上来,是小米粥的味道,里面还搁了南瓜,煮得很烂,甜丝丝的。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喝粥,藏狐的嘴短,喝粥不太方便,下巴的毛上沾了小半圈米粒。他伸手拿纸巾帮我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一百遍。
我迟疑了一瞬,没有躲。
窗外有风,窗帘缝里的那道光往下移了一点,从天花板滑到了墙上,更亮了,接近中午的日光变得白而薄,把房间里的影子钉得很稳。
粥喝完了大半碗,我舔了舔嘴边的毛,抬起头,看见他靠在床头,侧脸对着窗,日光照在他的颧骨上,微微泛着暖色。
"陆时晏。"
"嗯?"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说:"谢谢你。"
他转过来看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用谢。"
我低下头,看着碗底剩下的那点粥。
其实我还没完全接受自己,那些被质疑的过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一笔勾销。可能明天或者后天,我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想要躲起来,想要变回人形,想要藏起这张脸。
但好像,好像真的可以不跑了。
我感觉到后门外很远的地方,有一缕浅灰白色的妖气,很淡,像是被阳光稀释得只剩一轮轮廓。
阿墨还在,他一直没走。
我想起昨天夜里,不对,是今天凌晨,他在老槐树下的暗处蹲着,像一盏放在远处的灯,我闭上眼,把那缕妖气当成一个已知的坐标。
房间很安静,阳光很暖。
陆时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在了我的耳朵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耳根那一小块绒毛。
这一次我没有数它持续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