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鸟叫。
是胡同深处某家人养的画眉,隔了两道墙传过来,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几声。
我从爪子和尾巴围成的圆圈里抬起头,树洞口漏进来的光线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才有的湿凉,树皮在背上硌了一夜,硌出来的印子已经不怎么疼了。
脑子里最清醒的几秒,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
"我在这里等你。"
他说得很轻,可我在树洞最深处听见了。我在黑暗中看见他靠着空花盆的侧影,安静地看着老槐树,像一个在等一扇门打开的人。
而我没有开门。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不是反复纠缠,是它自己待在那儿,安静地、顽固地,像一块恒温的石头。
我对着树缝里透进来的灰光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站起来,四条腿在狭小的树洞里艰难转了半圈。
答应的事,总要做的。
反正再丢人也丢不到哪里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鼻尖把垂在树洞口的蔓藤往旁边顶了顶。
清晨的光线涌进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
老槐树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安静,那些空花盆堆在对面,陶土色的盆沿被露水打湿了,苔藓比昨天更绿了一点。
然后我看见花盆堆前坐着一个人,我的爪子钉在树洞口。
他靠着空花盆,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灰色外套沾了露水,肩膀和袖口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层,头发梢上也有细微的水雾,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很淡的银光。
他几点来的?还是根本就没走?
我的心脏开始一下一下地撞胸腔,声音大到我觉得他隔着半个胡同都能听见。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爪子刨了一下树洞口的泥土,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抬起了头。
陆时晏的眼睛在这片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亮,不是刚睡醒的惺忪,是已经清醒了很久、一直在等的那种亮。他愣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眉毛和嘴角同时动了,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安静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
"找到你了。"他说,声音比昨晚清晰,有一点哑,像是清晨的第一句话还没被完全唤醒。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树洞口,爪子死死抠住地面。
不是找到,是,他一直在等。
他换了重心,慢慢站起来,动作不快,大概是腿被硌麻了,站直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他拍了拍外套上的土,往老槐树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没有再往前走,和我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退回去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我,清晨的侧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很淡的灰金色。他的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犹豫,没有我预设过的任何表情。
只是低头看,像在看一个他终于见到的东西。
"就是这个样子啊"他说。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我从来没在他语气里听到过的那种质地,不是评价,不是安抚,他等了很久才看到,然后觉得,嗯,就是这样的。
他看的是我,不是化形,是现在这个方脸的、毛茸茸的我。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又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压到和树洞洞口平齐。他蹲下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往前走。
我从树洞口往外跨了一步。
爪子在晨露打湿的泥土上留下了四个很浅的印子。
陆时晏没有动,也没有伸手来捞我。他只是在蹲着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开了,动作很自然,一句话没说,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他的外套里是干燥的,没有沾露水。
我的后腿在泥土里又钉了两秒。
然后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外套敞开了半边,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先用手背碰了碰我脖子后面的毛,被露水打湿了一小片,他的指节是温热的,然后他的手绕到我的身体两侧,把我从地上托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抱一只确定会随时跑掉的东西。
我被他裹进外套里。外面的潮湿凉气被隔开,外套内侧是干燥的棉布味道,混着他身上很淡的皂香。他的体温从布料里慢慢渗进来,像一个恒温垫。
我把下巴搁在他的领口边缘,方脸压在他的锁骨位置,没有挣扎。
后门被他用肩膀顶开,门轴吱呀一声。
店铺后厨的光线比外面的小巷亮,我从外套缝隙里眯着眼,看见后厨的灯已经开了,然后我听见了前门敲门的声音,不是后门,是临街那扇玻璃门。
苏糖的脚步声从吧台那边跑过来,经过后厨门口时顿了一下,大概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但我被外套挡住了她应该看不清。
"陆哥我先去开门"。
她小跑到前门口,玻璃门被拉开了,挂着门楣上那串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