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是被太阳晃醒的,昨晚忘了拉窗帘,雨后初晴的光从窗户灌进来,亮得不讲道理。
我翻了个身,闭着眼复盘昨天,我对着陆时晏把藏狐的方脸、小眼睛、灰褐色毛全交代了,他在黑暗里听完,说"余烬是暖的",然后电来了,他去热饭,加水热的,饭比第一遍还软。
昨晚那种掏心掏肺的话都说了,今天见面该用什么表情?
我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直到听见后厨锅铲响。
炒蛋的焦香顺着门缝钻进来,跟昨晚一样,不,多加了一点油,蛋液下锅的滋啦声比昨晚脆。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阿墨已经在窗台上了,它把尾巴收在爪子上,半张脸埋在阳光里,眯着眼。能看见的只有两只耳朵转了半圈,朝厨房的方向。
"早。"
我推开通往店堂的门,陆时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盘蛋炒饭,抬眼看了我一眼,把盘子往我常坐的位置推过去。
"冰箱空了,待会儿去趟超市。"
他把筷子搁在盘子边上,那个语调不属于任何一句需要我回应的句子。
去超市,这算不算约会?不对,约会应该是看电影吃饭吧,逛超市算哪门子约会。
"哦。"我坐下,夹了一筷子炒蛋。
"阿墨呢?"
"让他看店。"陆时晏端起自己的碗,坐在柜台对面。
阿墨在窗台上甩了一下尾巴,姿势没变,表示"听到了但懒得理你们"。
吃完饭,陆时晏去洗碗,我把碗筷收拾了,出门前弯腰系鞋带,腰弯下去的时候,昨晚被接纳的那种踏实感还在,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是"这个人知道了我长什么样,知道我是方脸小眼睛灰褐毛的藏狐,今天给我炒的蛋还是一样的火候"。
我直起腰,推开玻璃门,雨后晨光打在石板路上,水渍还没干透,反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招牌,藏狐居,三个字在晨光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看到它,是"老天开的玩笑",现在看到它,是他在遇到我之前就选好的名字。
"走不走?"陆时晏已经站在石板路上了,双手插在兜里,侧头看我。
"走。"
城西老街在雨后的早晨安静得不太像话,昨天被雨砸出坑的石板路上晾着几片被泡烂的树叶,空气里土腥味淡了,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
陆时晏走在我左边,步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我注意到这个。跟他一起走路不用刻意调整步子,我的步幅搭得上他的步幅。
超市在街口右拐,步行不到十分钟。早上的超市人少,门口摆着一排购物车,收银台只有一个人值班。
陆时晏推了一辆购物车,车轱辘在瓷砖地上滚出均匀的哒哒声。
他先去了生鲜区,鸡蛋、青菜、猪肉,拿东西不挑,不是不挑,是他知道什么好,手指翻两下包装盒看一眼保质期就决定。
我在旁边跟着,没什么可干的,就看他把东西放进购物车。
然后他拐进零食区。
在膨化食品那排货架前停下来,手指在一排袋子上一划,抽了一袋番茄味薯片,看都没看口味标签,直接扔进购物车。
番茄味。
我愣了一下。
我好像,什么时候提过?
不对,我没跟他说过我喜欢吃番茄味薯片。我连我自己什么时候吃过都记不清了,他怎么,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我指着购物车里的薯片袋子。
"你上次说炒饭里玉米少了番茄酱味儿不对。"他继续往前走,停在饮料柜前。
那是第几天来着,第4天?第5天?反正是某顿饭,我随口嘟囔了一句"今天炒饭少点番茄味",连自己都没当回事。
他从柜子里拿了两瓶柠檬茶,一瓶放购物车,一瓶拧开递给我。
"怎么不拿别的饮料?"
"你不喝碳酸的。"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在餐桌上看了一眼汽水瓶就放下了,他看到了。他当时在洗碗,背对着我,但他看到了。
等等,买东西也是KPI考核内容之一吧,基本生活技能?那我今天算是在考核?不对,考核员没在场,不算,而且我这不叫考核,这叫"跟陆时晏一起逛超市",考核是考核,约会是约会,他付的钱不能算考核素材。
"洗发水要不要?"他停在日用品区,手指点了点货架。
我耳朵在头发里动了一下。
洗发水快用完了,我没跟他说过,也没在浴室里放过空瓶子,我每次用完都会把瓶子收进柜子里。他是怎么知道的?用量?瓶子的重量?还是放在柜子里的时候被看见了?
"要。"我说。
他扫了一眼货架,拿了一瓶,没看价格。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这瓶快没了?"
"你洗澡的时间变短了。"他把洗发水放进购物车,推车往调味品区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调子,但这句话的重量不对,他观察到的东西,不只是我需要什么,是我为什么需要。洗澡时间变短,等于洗发水不够用,等于不好意思开口要,等于他替我说了。
我在调味品货架前站住,看他把酱油、醋、盐分别拿了一份,牌子跟我之前在前台登记表上顺手写的库存缺货清单一模一样。
"那个登记表,你看过?"
"每次补货前都会看。"他把酱油瓶横放,瓶口朝里。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不止是记住我随口说的话,他还在看登记表。那些我以为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东西,他从第一天就在看。
"你查过我吗?"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太对,"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他暂停推车,侧头看我,"你说过的我记住就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