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T恤和毛巾放到枕头边上,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斜窗外面是老槐树的树冠,茂密的枝叶在夜色里像一团墨绿的云,树冠后面是月亮,被叶子切成了一地的碎银。
这是我在城市里住的第一个晚上,不是巡查落脚点,不是旅馆,是一个人类家的阁楼,床单是新铺的,猫窝是现成的,衣柜衬的报纸是两年前的。
我站在窗口发了会儿呆,听到楼下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陆时晏在给猫添粮,塑料勺舀猫粮碰到陶瓷碗沿,叮叮咚咚的,然后是他在跟猫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平,像是跟人交代明天要记得吃早饭。
然后他关掉了楼下的灯,木楼梯被他踩出一串闷闷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是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安静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尾巴从身后捞到膝盖上,用指尖慢慢梳理尾尖的毛,今天在街上走了半个下午,尾尖沾了点灰,得弄干净才能钻被窝,这是在山里养成的习惯,改不掉,梳完尾巴,我又检查了一下耳朵,耳朵尖的毛还翘着,用手按了两下也没用,索性不管了。
在这间阁楼里又不用藏着,反正他也看过了。
我从毯子里摸出手机,给程屿发消息。
"今天吃了晚饭(陆时晏煮的面),在藏狐居阁楼住下了,见了陆时晏和阿墨,平安。"
三十秒后收到回复。
"面里没下毒吧?"
我看着屏幕笑了,回了一个字:"滚。"
屏幕暗掉,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山里的松涛缩成了一个微缩版。
天花板上的木梁横在头顶,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爪子挠出来的。不知道是阿墨留下的,还是很久以前哪只猫留下的。
程屿的声音又从脑子里翻上来了"不害怕妖精的人类只有三种:见过妖精的、不怕妖精的、对妖精有所图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藏狐居靠窗的卡座里,他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映着日光,雪松味的妖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害怕。
程屿怕很多事情,怕我暴露,怕巡查员发现藏狐居,怕陆时晏不是好人,怕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被骗的狐狸,他从小到大被骗过太多次了,被赤狐骗过情报、被黑熊偷过果干、被阿白追过三条山脉,所以他觉得他有资格当那个先说"小心"的人。
但陆时晏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水温别调太高"、"我的衣服,洗过了,可能有点大"。
一个人住阁楼……还真是第一次。
我把程屿的话和陆时晏的脸在脑子里摆在一起,像两张拼不到一块儿的拼图,一张是冰蓝色瞳孔里的警觉,一张是端着煎蛋吐司问"耳朵还在"时的平淡。
这间阁楼收拾得太干净了,之前没人住过,他是这么说的,但给"朋友"留的房间,铺好了床单,摆好了猫窝,连热水器的开关方向都记得,连水管什么时候会叫都一清二楚。
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淡香,不是山里的味道,风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微苦。
阿墨的猫窝空着,它没有跟上来,留在了楼下。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老槐树还在摇,叶子沙沙地响着,像某种耐心的一问一答。
今天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先观察,再判断。
程屿的话和陆时晏的脸在脑子里交替闪了两下,然后慢慢模糊,被睡眠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