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一字一句,敲在赵瑾渊心上。他何尝不理解?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他看着瑾宁从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也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如何在一年年严苛的宫规和压抑的生活中,渐渐变得黯淡。他心疼她,所以很多时候愿意纵着她的小脾气,在她被父皇训斥时替她求情。可这一次,不一样。
赵瑾渊叹了口气,知道那些准备好的、关于责任、安全、体统的大道理,在妹妹这番真情实感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太子兄长给我的信。” 他声音低沉了些,“兄长在信中说,父皇得知你在此处,且安然无恙,虽稍感宽慰,但勒令我必须将你带回,不得有误。父皇的意思是,要确保你的安全,即刻回宫。兄长也再三嘱托,要我务必说服你,不可再任性妄为。”
赵瑾宁接过信,却没有拆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她抬起头,看着赵瑾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悲伤和一丝……哀求?
“五哥,” 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赵瑾渊心上,“你真的忍心,看我回去吗?回到那个金丝笼里,每天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公主,等着被安排嫁给某个‘合适’的人,然后继续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你忍心看我……再也不快乐吗?”
赵瑾渊喉头一哽,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道理,在她这句“你忍心看我不快乐吗”面前,溃不成军。
他忍心吗?
当然不。
他和太子,或许是这宫里最不希望瑾宁不快乐的人。可是……父皇的旨意,皇家的体统,公主的责任……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他是奉旨而来,是来带她回去的。
可看着妹妹眼中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名为“自由”和“快乐”的光芒,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妹妹真实的渴望面前,显得那么冰冷,那么不近人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答应来这一趟,或许就是个错误。他夹在父皇的严命和妹妹的心意之间,左右为难。说服她?他拿什么说服?用那些她自己早已厌烦透顶的枷锁吗?强行带她走?看着她难过,看着她眼中的光熄灭?
赵瑾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对自己的一丝恼怒。他明明是来“完成任务”的,怎么好像……倒成了那个要来亲手掐灭妹妹希望的人?
兄妹俩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书铺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隐约市声。小桃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心里为公主着急,也为五皇子殿下感到一丝同情。
良久,赵瑾渊终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妹妹那让他无法直视的眼神。
“瑾宁,”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父皇的旨意,我不能违抗。”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道,“但我也不想……硬逼你回去。”
赵瑾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赵瑾渊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妥协:“这样吧,我再给太子兄长去一封信。将你在此地的情形,还有你的……想法,如实禀明。看看兄长……是否能有别的法子,在父皇那里转圜一二。” 他说着,自己心里也没底。父皇的脾气,他都清楚。这多半是徒劳。可眼下,除了拖延,他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总不能真的立刻把人绑回去吧?
赵瑾宁眼中的光更亮了些,但依旧带着不确定:“真的?五哥,你不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赵瑾渊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觉得这次差事实在是糟心透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父皇那边……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嗯!” 赵瑾宁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明媚得像是瞬间驱散了书铺里的沉闷,“谢谢五哥!我就知道五哥最好了!”
看着妹妹灿烂的笑容,赵瑾渊心里那点郁闷和无奈,似乎也消散了一些。算了,能让她多开心一天,也是好的。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他再多挨父皇几句骂。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赵瑾渊板起脸,试图找回一点兄长的威严,“在这里,要安分些,不许再惹是生非。那个沈逸之……” 他顿了顿,想到手下回报的关于此人的评价,语气缓了缓,“暂且看来是个可靠的。你既借住在此,便要守人家的规矩,不可太过任性,给人添麻烦,知道吗?”
“知道知道!” 赵瑾宁点头如捣蒜,只要能暂时不回去,说什么她都答应。
赵瑾渊伸出手:“信呢?给我。这东西不能留在你这里。”
赵瑾宁低头看看手里的信,虽然没看过,但她也猜得出信里的内容,于是她递了回去。
赵瑾渊又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小桃,语气温和了些:“小桃。”
小桃连忙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奴婢在。”
“你陪着公主在外,辛苦了。” 赵瑾渊看着她,这个从小跟在瑾宁身边,忠心又机灵的丫头,此刻穿着普通丫鬟的衣裳,脸上也少了在宫里的那份谨慎,多了些鲜活气。“在外面不比宫里,凡事要多加小心,照顾好公主,也照顾好你自己。”
“是,奴婢明白。谢殿下……谢公子关心。” 小桃眼圈微红,恭声应道。
赵瑾渊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色荷包,递给小桃:“这个你收着。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公主若是想买些什么,或是有什么急用,不必吝啬。”
小桃双手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知道里面是银子,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低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谢公子。”
赵瑾渊又看了一眼赵瑾宁,她正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笼在从窗格透进来的、有些昏暗的天光里,却显得格外生动明亮。和宫里那个穿着华丽宫装、却时常眉眼郁郁的永宁公主,判若两人。
或许……她真的更适合这样的天地?
这个念头再次闪过,赵瑾渊心里那面鼓,似乎敲得没那么急了,却更乱了。他甩开这个思绪,对赵瑾宁道:“我今日先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有了消息……我会再让你知道。”
“嗯,五哥慢走。” 赵瑾宁送他到门口,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赵瑾渊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书铺的门。铜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没入了门外有些阴沉的街道中。
书铺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而已经走远的赵瑾渊,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街角、并不起眼的“墨香斋”匾额,心中同样纷乱。回去的信该怎么写?太子兄长会怎么想?父皇那边……又能拖延多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五皇子,竟也有如此为难、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候。这差事,真是接得亏大了。可想到她方才那明亮的笑容,他又觉得,或许……也不算全亏。
至少,他看到了妹妹真正开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