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旨意传毕，都起来吧。”赵瑾渊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惫懒跳脱的模样，亲手虚扶了沈逸之一把，又对旁边早已跪伏于地、激动得浑身发颤的阿青道，“你也起来吧，傻跪着作甚？”他凑近沈逸之，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沈兄，哦不，妹夫！这下可跑不了啦！我这妹子，从小被宠坏了，往后啊，你可得多担待些！她要是使小性子，你告诉我，我帮你……呃，说说她。”最后一句，在赵瑾宁隔着几步投来的、隐含“威胁”的目光下，生生拐了个弯。
沈逸之耳根微热，连忙道：“殿下说笑。公主金枝玉叶，下嫁于臣，已是臣三生之幸。臣必当竭尽此生，爱之重之，不负圣恩，亦不负公主。”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得郑重无比。
“什么臣不臣的，听着生分。以后就是自家人了，私底下不必拘那些虚礼。”赵瑾渊摆摆手，很是随意，他目光在沈逸之脸上转了转，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瞧我，光顾着道喜，差点把正事忘了。父皇还有几句紧要的话，让我务必亲口交代你与皇妹。”
沈逸之与已从车中下来、走到他身侧的赵瑾宁神色一正，凝神倾听。
赵瑾渊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皇帝的语气，让自己显得更正经些：“沈逸之，朕封你这个‘驸马都尉’，是个恩衔，你可知其中之意？”
沈逸之谨慎答道：“臣略知一二。驸马都尉乃荣衔，通常并无固定职司，享朝廷俸禄，以显恩荣。”
“不错！”赵瑾渊一击掌，笑道，“就是个名头，好听，体面，每月有俸银禄米领。至于平日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看沈逸之，又看看自家皇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爱干嘛干嘛！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看书，著书，打理你这书铺，写你那风靡京华的话本子，随你高兴。父皇特意说了，不拿那些朝堂俗务、衙门规矩来拘束你，你乐意当个闲云野鹤，便继续当你的闲云野鹤。这墨香斋，你想开便开着，父皇说了，这也算我朝一景，雅事一桩！”
此言一出，沈逸之心中更是震动。陛下不仅允婚赐爵，竟还如此细致体恤，特意保全他原有的志趣与生活方式，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深，不可谓不厚。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微哽：“陛下隆恩，体恤至此，臣……铭感五内，不知何以为报。”
“别急，父皇的话还没完。”赵瑾渊话锋一转，脸上带了点戏谑，又有点“你自求多福”的同情，看着沈逸之，“父皇说了，纵是闲云，也总得有个根。纵是野鹤，也得知归处。你既成了我赵家的女婿，有些事，便推脱不得。”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成了亲，便是皇室中人。虽不强制你们非得住那规制森严的公主府，但宫里的规矩，该守的还得守。尤其是父皇那里，需得时常进宫请安，陪他老人家说说话，下下棋，解解闷。父皇可是特意点了名，”他笑着瞟了赵瑾宁一眼，“想念某人的手艺，尤其是那道鸡茸豆腐羹和爽口酱瓜，说是御膳房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儿。”
赵瑾宁脸一红，似嗔似喜地瞪了五哥一眼，却是乖乖点头，声音清脆：“我记得了。定当时常入宫，为父皇……洗手作羹汤。”她说得含蓄，眼底却漾开温暖的笑意。能为父皇亲手烹制羹汤，于她而言，早已不是负担，而是失而复得的、另一种形式的骨肉亲情。
赵瑾渊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正经了些：“这第二嘛，父皇说，你虽无意仕途，然胸有丘壑，腹藏锦绣，对民生经济、朝政得失，常有独到见解。日后朝廷若遇疑难，或需咨议，你不可藏私推诿，需得尽心竭力，献计献策，为君分忧。这不算正经官职，无品无级，但该你出力的关口，你也别想躲清闲。”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其中蕴含的期许与倚重，沈逸之听得明明白白。这是陛下对他才华的真正认可，也是一种超越常规的、更为灵活和器重的任用方式。无需陷入朝堂纷争，却能在关键时贡献才智。
沈逸之肃然，正色道：“陛下信重，不以臣卑鄙，许以殊恩。臣虽愚钝，亦当竭尽驽钝，为陛下、为社稷、为百姓，略尽绵薄。鞠躬尽瘁，不敢言辞。”
“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说什么鞠躬尽瘁。”赵瑾渊笑着打断他，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呢，往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妹夫了。宫里宫外，有麻烦事，尽管报我和太子皇兄的名号！当然了，”他促狭地眨眨眼，“最好别有什么麻烦事，我这妹的脾气，你日后就知晓了，她的麻烦，可比什么朝堂纷争难缠多了。”
“五哥！”赵瑾宁终于忍不住，跺脚嗔道，脸颊飞红，更添艳色。
沈逸之也有些不自在，但心中暖流涌动，仍是躬身道：“殿下厚爱，逸之铭记于心。”
赵瑾渊看看天色，又瞧瞧周围虽被拦着、却越来越多、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街坊，对沈逸之和赵瑾宁促狭地眨眨眼：“旨意传了，话也带到了，我这碍眼的，也该走了。你们小两口，必定有说不完的体己话，我就不杵在这儿煞风景了。皇妹，”他转向赵瑾宁，故意板起脸，“父皇可说了，申时之前，务必回宫。宫里还有一堆嬷嬷等着给你量体裁衣，置办嫁妆呢！你这嫁衣，怕是得绣上个一年半载！”
赵瑾宁红着脸啐了他一口，眼中却是盈盈笑意。
赵瑾渊哈哈大笑，潇洒地一挥手，带着内侍与大部分侍卫，如来时一般，训练有素地退去，只留下几名侍卫在巷口安静值守，既保护安全，亦不失回避之意。
皇家仪仗远去，巷子里紧绷肃穆的空气仿佛瞬间松弛下来，流动的市声与人气重新涌回。远远围观的街坊邻居这才敢慢慢围拢过来，脸上混杂着惊异、好奇、羡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对着墨香斋门口那一对璧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纷纷。
“沈老板……不，是驸马爷了！了不得啊！”
“当初的玉宁姑娘竟是公主！天爷……”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钱塘，出了位驸马！”
“金玉良缘，佳偶天成啊……”
沈逸之握着怀中那方微凉却重若千钧的绢帛诏书，看着眼前宫装华美、笑靥如花、眼中只有自己的赵瑾宁，又缓缓环顾这间熟悉到骨子里的、堆满了书籍、弥漫着墨香的小小铺面。昨日此时，他还是一个身陷情障、前路茫茫的普通书生；今日此刻，他却成了御笔亲封的驸马都尉，即将迎娶他心尖上的明月。命运之奇诡莫测，人生之波澜云谲，莫过于此。一时间，竟有隔世之感。
“呆子，”赵瑾宁见他怔忡，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那袖口还有他方才擦拭书架时沾上的、极淡的一点灰尘。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甜糯的娇嗔，眼底却漾着全然的、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得意，“圣旨也接了，五哥也走了，你还打算在门口站成望妻石，让整条街的人都瞧热闹么？”
沈逸之回过神，心中那点恍惚的隔世感，在她娇嗔的话语和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中，瞬间消散，化为实实在在的、充盈心房的暖流与笃定。他反手握住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将她微凉柔软的指尖全然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道：“臣，谨遵公主殿下懿旨。”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和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劫后余生般的轻松与庆幸。
阳光正好，金辉漫洒，两人牵手，亲密无间。巷子里的桂花香似有还无，微风拂过，檐下的旧风铃叮咚作响，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