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宁跟在五哥赵瑾渊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崎岖归途。来时心中那份混合着紧张、不安与隐约期待的心情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像揣了块浸水的石头,每一步都带着湿漉漉的滞重。
众人自碧渊潭石窟顺原路折返,回到坳子村附近,与留守看守晋王及其党羽的侍卫顺利汇合。看到五皇子一行安然返回,留守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赵瑾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空地一角——那里,她的皇叔晋王赵承业被捆得像只粽子,原本华贵的锦袍沾满泥土草屑,头发散乱,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倨傲阴鸷,只剩下灰败的死气。当晋王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一行人空空如也的身后时,那里面骤然腾起又迅速熄灭的困惑与怨毒,像淬了毒的针,刺了赵瑾宁一下,让她不自觉地往沈逸之身边靠了半步。
沈逸之似有所觉,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他没说话,只是那沉静的气息,让赵瑾宁莫名安心了些。
赵瑾渊并未理会晋王的眼神,他迅速整合队伍,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循着来时的路径,再次穿越那险峻的燕子口山道。山道狭窄崎岖,押解着数十名俘虏,行进更为迟缓艰难,直到下午,疲惫的队伍才终于下到山脚,回到了相对平缓的山脚地带。
因燕子口山道过于险峻,马匹无法通行,先前进入时,赵瑾渊便已命数名侍卫将众人的坐骑留在山脚一处隐蔽的树林中照料等候。此刻抵达山脚,他立即派人前去联络。不多时,蹄声嘚嘚,那几名侍卫牵着所有的马匹从林中走出,人与马重聚,队伍总算恢复了代步的工具,气氛也为之一松。
人马稍作休息之后,赵瑾渊下令继续前行。直到暮色再次四合,他们才抵达一个偏僻的小村落。村子很小,静得出奇,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火和零星的犬吠。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队人马惊动,脸上写满惶恐与好奇。赵瑾渊温言安抚,亮明身份,承诺给予银钱补偿并严令部属不得扰民。村长这才战战兢兢地腾出了村里最大的祠堂和几间勉强算干净的空房,供这支队伍暂时落脚。
安顿下来后,赵瑾宁被引到村长家最好的一间房,虽然简陋,但比之连日来的风餐露宿,已如天堂。小桃忙不迭地打水、铺床,嘴里絮叨着“菩萨保佑,公主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瑾宁却毫无睡意。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如同巨兽脊背般模糊的山影。祠堂偏间那扇纸窗上,透出昏黄跳动的灯光,清晰地映出五哥伏案疾书的侧影。他一定在写信,写给父皇,写给太子哥哥。赵瑾宁几乎能想象信中的内容——找到了私自离宫、惹出天大麻烦的妹妹,擒获了图谋不轨的皇叔,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书。她想起石窟中弥漫的陈旧墨香,想起五哥和沈逸之翻阅那些泛黄书卷时,眼中迸发出的、她不完全理解却为之震撼的光彩。与之相比,晋王那为虚幻财宝而癫狂的嘴脸,显得何其可笑可悲。
他会提到沈逸之吗?赵瑾宁心尖微微一颤。应该会吧,五哥向来公允。那……父皇会怎么看?会赏他吗?赏了之后呢?他和她……赵瑾宁猛地掐断思绪,夜风带着山野的凉气灌入,她环抱住双臂,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又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继续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但对赵瑾宁而言,最大的变化是——她身后永远跟着“尾巴”了。
明面上,休息时,五哥允她随意走动,看看山,玩玩水,甚至默许小桃陪她去村边的小溪摸石头。可无论她走到哪里,转身总能看到两个,有时甚至是四个,穿着常服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无论她如何东拐西绕,他们沉默地跟着;有时她突然加快脚步往林子里跑,他们立刻警惕地跟上,步伐丝毫不乱;她气鼓鼓地回头瞪他们,他们便恭敬地垂下眼,脚步却钉在原地。
她知道,这就是五哥的态度。温和,但不容置疑。她试过拽着五哥的袖子摇晃抗议:“五哥,你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看犯人嘛!我都闷死了!”
五哥总是好脾气地笑着,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阿宁,山里不安全,有野兽,说不定还有晋王的漏网之鱼呢。你就体谅体谅五哥,你再出点事,五哥这心,可真要蹦出来了。”他说这话时,眼神里的关切和后怕是真的,赵瑾宁能看出来。可那份温和底下,是磐石般的坚决。她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上次在钱塘,或许五哥还存着一点“让她玩玩也好”的纵容,可经历了晋王的追杀,五哥是吓着了,也绝不允许再有丝毫意外发生。
起初,赵瑾宁是有些气闷的,像只被无形笼子罩住的小鸟,看什么都觉得不自在。但慢慢的,她发现,在这“牢笼”之中,五哥对她去找沈逸之至少并不干涉。
于是,溪边的大石头上,沈逸之检查着从石窟带回的几卷古籍样本,她就在旁边托着腮看,问些“这字怎么这么古怪”、“这画的是星星吗”之类的问题。沈逸之会耐心解释,声音平和,指给她看古籍中的图解。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那一刻,赵瑾宁会暂时忘记身后的“尾巴”,忘记回京的烦忧,心里像被溪水淌过,清清凉凉的。
有时,她会安静地坐在一边,看沈逸之把他上次从吉州买的那块黄杨木拿出来,用他那柄总是随身携带的刻刀,专注地削刻着。木屑纷纷扬扬落下,像细小的雪花。他雕刻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抿,所有的精神仿佛都凝聚在刀尖与木头的接触点上。赵瑾宁看不清他在刻什么,只隐约觉得是个小小的人形。她很好奇,想问,却又怕打扰他那份全神贯注的宁静。他雕刻的时候,周身有种沉静的气场,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温柔。她看着看着,有时会出神,心想,这块笨木头,在他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路上,五哥常常与沈逸之并行,一起说说话。这时赵瑾宁会在一旁,耳朵却竖得尖尖地注意听。
他们聊石窟里那些书。五哥似乎对一本讲器械制作的书特别感兴趣,说起里面“木牛流马”的图样,眼睛发亮。沈逸之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五哥听得频频点头。他不仅懂书上的道理,还能说出“江南潮湿,木头易腐,西北干燥,或可耐久”这样的话,连怎么防虫防蛀、用什么油润滑都想得周到。赵瑾宁听着,心里有点小小的骄傲,看,他懂得真多,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呆子。五哥显然也这么觉得,她听见五哥夸他“见识广博,思虑周全”,语气里的赞赏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还聊地理,聊水流改道,聊前朝和现在的州县有什么不同。沈逸之说起这些,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又能联系实际,连五哥都常常陷入沉思。赵瑾宁看着沈逸之,心里那点骄傲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愁绪。他这样好,五哥也欣赏他,可是……可是她就要回那个守护森严的皇宫了。回去之后呢?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她,越收越紧。她不甘心,她不想回去。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那个金子打造的笼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