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赵瑾宁抱着胳膊,牙齿微微打颤。
沈逸之忍着身上的疼痛,摸索着将洞内散落的枯枝聚拢到一起,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火折子——幸好贴身藏着没有丢失。他费力地吹燃火折子,点燃枯枝。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光映照着两人狼狈却年轻的面容。她在自己的袖袋里,摸到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压扁的糖糕和蜜饯——这是她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零食。她递了一半给沈逸之。
“只有这些了……先垫垫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沈逸之看了看那寥寥几块点心,又看了看她沾着尘土和泪痕、却努力显得平静的脸,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两人就着微弱的火光,默默分吃了那点零食。糖糕和蜜饯本来很甜,但混合着灰尘,实在算不上美味,但此刻却足以提供一点热量和慰藉。
吃完东西,身上似乎暖和了一点,但寒意和疲惫依旧如潮水般涌来。赵瑾宁犹豫了一下,悄悄向沈逸之那边挪了挪,然后,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逸之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避开。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枯枝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洞口传来的、隐约的风声。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影子。
“逸之哥哥,” 赵瑾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在上面,你为什么不放手?”
沈逸之沉默了片刻,道:“我不会放手。”
“哪怕……” 赵瑾宁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是和我一起掉下来,一起死?”
“嗯,哪怕是一起死。”
赵瑾宁想起滚落前他那句斩钉截铁的“不放”,想起他死死抓住自己直到最后一刻的模样,眼眶又湿了。
沉默了一会儿,赵瑾宁轻轻地问道:“逸之哥哥……,你相信……命运吗?是不是人这一生,很多事,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沈逸之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道:“也许是,也许不是,这很难说清。”
“那我们……我们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赵瑾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沈逸之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他叹了口气:“也许……很难。”看到她眼中的迷茫,又说道,“有太多的事情,可能……都非个人所能轻易抗衡。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力量,“正因为难,才更要争取。不争,便永远只能随波逐流;争了,或许仍会失败,但至少,无憾。”
赵瑾宁痴痴地望着他,忽然问:“逸之哥哥,从钱塘第一次遇见,到现在,在你心里……我……我是个怎样的人?”
沈逸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火光映照下,少女的脸庞虽然污迹斑斑,发丝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意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这目光烫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着火光,慢慢说道:“起初,觉得你是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莽撞,任性,有时……还有点烦人。”
赵瑾宁嘴一瘪,有些不高兴,但没打断。
“后来,” 沈逸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发现你其实很勇敢,也很善良。而且,……你身上,有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或者说,几乎已经忘了的东西。”
“是什么?” 赵瑾宁追问道。
“是……鲜活,是不羁,是哪怕身处绝境,也敢哭敢笑、敢想敢为的……生命力。” 沈逸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从前……所求不过是一方安静天地,平淡度日。遇到你之后,才发现,原来人还可以那样活着。像山间的风,像林中的鸟,自由自在,爱憎分明。我才发觉,我过去的日子,或许安稳,却少了那样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有时,我甚至会羡慕你。”
赵瑾宁从未听过沈逸之说这么多话,更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的心尖上,酸酸麻麻,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甜。她再也忍不住,忽然直起身,扑进了沈逸之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沈逸之的身体彻底僵住,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少女柔软的身躯带着凉意和淡淡的馨香贴近他,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逸之哥哥……” 赵瑾宁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也带着无比的坚定,“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像现在这样逃难,是真真正正地在一起。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沈逸之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胸腔里翻腾着巨大的情感洪流,是感动,是酸楚,是难以言喻的悸动,也是沉甸甸的现实。他何尝不想?这一路走来,她的依赖,她的信任,她的娇憨,她的勇敢,早已一点点渗入他以为早已古井不波的心湖。可他是谁?她又是谁?这滔天的身份鸿沟,这危机四伏的处境……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没有得到回应,赵瑾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心中更是一痛。她抬手,笨拙地想替他擦去眼泪,自己却哭得更凶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可是,逸之哥哥,我好恨,好恨自己为什么生在帝王家!连喜欢一个人,想和一个人相守,都要看身份,都要听安排,都要权衡利弊!我宁愿不做这个公主,我宁愿我们只是山野间最普通的人!” 她抓着他的衣襟,语无伦次,却是字字泣血,“逸之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好不好?就像……就像在清溪禅院那天晚上,我梦里那样……”
沈逸之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住,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怀里。他能感觉到她单薄身躯下那颗炽热而绝望的心,何尝不是他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如果能那样,该多好啊。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皇室与平民的天堑,只有青山绿水,只有彼此。若能如此,夫复何求?
可他也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渴望是多么渺茫,前路是多么荆棘密布。他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着眼,任由泪水无声流淌,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寂静的山洞里回响。
洞口外,夜色如墨,山风呜咽。洞内,火光渐弱,映照着相拥取暖、却仿佛被困在无边黑暗中的两个年轻人。未来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山洞,不知出路在何方,唯有此刻绝望中迸发出的炽热情意,如同那摇曳的微光,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短暂而温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