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山腰开凿的“挂壁道”比想象的更加难行。
这条所谓的“道”,很多地方只是依着山势,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凿出的路面狭窄,最宽处不过一二尺,最窄的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一侧是湿滑冰冷的岩壁,布满青苔;另一侧则是毫无遮拦的陡峭山坡,乱石嶙峋,灌木杂乱,望下去只觉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令人头晕目眩。
上山前,他们曾遇到一位樵夫。樵夫听说他们要过“挂壁道”,连连摇头,说那是早年山民为出山硬开出来的险路。“尤其是中间那段‘燕子口’,最是凶险,那是山壁上一块大石头凸出来,路窄得只容一个脚掌,人得像燕子贴窝一样,后背紧贴着石头,一点点挪过去!过了燕子口,路能稍宽点,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要过这山区只有这一条道。马匹是肯定无法通行了,三人只得将那头从钱塘一路驮运行李、已如伙伴般的老马留在山下,送给了樵夫,各自背负起精简过的行囊。
此刻,三人正行在这条令人胆战心惊的小径上。沈逸之打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时回头照应。小桃在最后,小心护着中间的赵瑾宁。赵瑾宁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沈逸之的脚跟,根本不敢往旁边的深渊瞟一眼。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袂猎猎,更添几分惊险。
终于,前方道路猛地一收,一块巨大的、突兀的岩石从山体伸出,将本就狭窄的小径挤压得只剩下岩壁上浅浅的一溜凹痕。这就是“燕子口”了。
沈逸之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段险路。凸岩光滑,下方是令人心悸的虚空。他解下身上的包袱,紧了紧衣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岩壁,双手尽量张开,手指扣住岩壁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或缝隙,脚小心翼翼地挪进那狭窄的凹痕,整个人像一张纸一样,紧紧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然后,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侧面挪去。每一步都凝神静气,全神贯注。山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他衣衫紧贴身体,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赵瑾宁和小桃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瞬都那么难熬。不知过了多久,沈逸之终于挪过了那块要命的凸岩,前方路面稍宽。他迅速跨出两步,踩在相对稳固的路面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将自己的包袱放下,转过身,对仍站在燕子口另一端的赵瑾宁和小桃道:“好了,我过来了。瑾宁,你先来。把包袱递给我。”
赵瑾宁看着那段令人腿软的路,脸色更白了。但她知道别无选择,咬咬牙,学着沈逸之的样子,解下自己的包袱,费力地递过那段险隘。沈逸之探身接过,放在自己脚边。然后他伸出手:
“现在,转过身,面向岩壁,像我刚才那样。手抓紧,脚踩稳。别看下面,只看眼前,只看岩壁。一点点挪过来。别怕,抓住我的手。” 沈逸之的声音平稳有力,穿透风声,清晰地传来。
赵瑾宁依言转身,颤抖着摸索岩壁。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决绝。她不能拖累他们。她学着沈逸之的样子,将身体紧贴石壁,一点点,向侧面挪动。粗糙的岩石摩擦着她的手臂和脸颊,生疼。脚下那狭窄的凹痕似乎随时会崩塌,身侧就是万丈深渊,风在耳边咆哮。她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对,就这样,慢一点,稳一点。” 沈逸之的声音很近,带着安抚的力量,“别看别处,只看眼前。马上就到了。”
赵瑾宁不敢分心,一点点地挪。眼看就要够到沈逸之那边相对安全的路面了,她心中稍松。然而,就是这一下,脚下踩到的一块小石子突然一滑!
“啊——!” 短促的惊呼声中,赵瑾宁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外侧倒去,身体顺着陡峭的山坡滚落!
“公主!” 小桃在另一头发出凄厉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沈逸之死死抓住了赵瑾宁的手腕!他被赵瑾宁的力量一带,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倒在狭窄的山道上,上半身探出崖边,一只手死死抠住岩壁上一道狭窄的石缝,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赵瑾宁下坠的手!
巨大的下坠力传来,沈逸之闷哼一声,只觉得抓住石缝的手指传来剧痛,仿佛要断裂一般,身体也被带得向外滑出几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稳住。
赵瑾宁悬在半空,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陡坡和乱石。她抬头,看到沈逸之的面容,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间被粗糙岩石磨破出血的手臂。他整个人趴在悬崖边,全靠那只抠进石缝的手支撑着两人的重量。
“逸之哥哥!你放手吧!不要管我了!” 赵瑾宁哭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想连累他一起死。
“不……会……” 沈逸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不放!”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逸之的手臂在颤抖,抠着石缝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翻起,鲜血顺着石壁流下。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石缝边缘的碎石在松动。
赵瑾宁看得分明,心中的绝望和悲痛如潮水般涌来。“逸之哥哥,求你了!放开我!不然你也会掉下去的!” 她哭喊着。
沈逸之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神里是绝不放弃的决绝。
就在这时,他抠着的那处石缝边缘,一块本就松动的岩石,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和持续的拉力,猛然碎裂!
“不——!” 小桃绝望的呼喊从上方传来,瞬间变得遥远。
失重感猛然袭来。沈逸之再也无法固定身体,被赵瑾宁下坠的力量带着,两人一同从陡坡上滚落下去!天旋地转,碎石、树枝、泥土不断撞击着身体,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沈逸之只来得及将赵瑾宁紧紧护在怀里。
……
不知过了多久,赵瑾宁在一阵剧痛中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身下是坚硬不平的石头,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手臂和腿上,火辣辣的,估计是擦伤。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逸之哥哥?逸之哥哥!” 她惊慌地四处张望,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这里……” 旁边传来沈逸之有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赵瑾宁循声望去,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已是黄昏时分微弱的天光,看到沈逸之靠坐在不远处的洞壁上,脸色苍白,额角有一块淤青,手臂和身上的衣衫多处破损,渗出血迹,看起来比她还狼狈,但眼神还算清明。
“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赵瑾宁也顾不得自己疼痛,连滚爬爬地挪到他身边,声音颤抖。
“没事,都是皮外伤,骨头应该没断。” 沈逸之忍着痛,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了伤势。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又望向洞口,“我们掉进了一个山洞。洞口离上面山道,看样子不近。” 他尝试喊了几声“小桃”,声音在洞内回荡,但除了隐约似乎有极微弱的回应传来,听不真切,显然上面的人很难听到。
赵瑾宁也仰头望去,洞外壁陡峭湿滑,长满青苔,根本不可能攀爬上去。一阵绝望涌上心头,但看到身旁虽然受伤却依然镇定的沈逸之,那绝望又稍稍被压下去一些。
山洞不大,纵深不到一丈,底部最宽处约莫七八尺。洞里有些潮湿,角落散落着枯枝和不知名的兽骨,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和霉味。幸好洞口中旁边有密密的灌木缓冲他们下滑之势,他们滚落时没有直接掉在洞底石头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洞口的天光由昏黄转为深蓝,最后沉入墨黑。夜晚的山林,寒意开始弥漫。两人身上的衣衫本就不厚,又多有破损,此刻更是觉得寒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