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某地,来福客栈雅间。
天光早已大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雅间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赵瑾渊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眉头却锁得紧紧的。
“两个小丫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赵瑾渊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担忧,“难道真能钻到地底下去了?还是插了翅膀飞了?这么多天了……”他的眼中满是忧色。
自从那日接到线报,说疑似瑾宁公主的身影曾在江南道一带出现,随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确切音讯。他派出了数波人手,明察暗访,重点筛查了沿途可能的落脚点、车马行、乃至医馆药铺,却都一无所获。那三个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消失得无影无踪。赵瑾渊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当初判断失误,他们根本就没往南走?或者,在路上出了什么不测?他猛地截住自己危险的想法,胸口却因这未尽的联想而一阵发紧。公主赵瑾宁,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妹妹,连同那个虽然聪明但毕竟是文弱书生沈逸之,还有那个小桃,……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在这并不太平的世道里乱闯,万一遇到点什么事……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紫檀木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门外的侍卫一哆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镇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兴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有消息了!”
赵瑾渊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进来!”
陈镇推门而入,反手迅速掩上门,快步走到赵瑾渊身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眼睛很亮:“殿下,我们在江南道西边,与山南道接壤的吉州,发现了疑似公主殿下一行的踪迹!”
“吉州?!” 赵瑾渊眉头一挑,迅速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他们之前重点关注的几个区域,最终停在偏西南方向的吉州位置,“他们竟然跑到了那里?倒是会挑地方,不往繁华的苏杭去,专挑这山峦起伏、地僻人稀之处钻。” 他脸上露出一丝既像是恼火又像是佩服的复杂神色,“沈逸之……好一招声东击西,虚实相间。怕是连最初在江南道露出的那点行迹,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幌子,他们居然去了西南!”
陈镇点头,补充道:“下面的人回报,约莫是四日前,有三名年轻男子出现在吉州城,投宿在城东一家寻常客栈。三人衣着普通,像是游学的书生,但其中两人身形较为纤细,面貌清秀,尤其其中有一位,虽然做男装打扮,但行动间偶有女儿之态,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容貌极为出色,虽刻意用眉粉修饰,肤色也涂暗了些,但底子太好,还是惹人注目,根据描述,极象是公主。”
赵瑾渊听到“男装打扮”、“容貌极为出色”、“底子太好”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宝贝妹妹!小桃那丫头虽也清秀,但绝不到“极为出色、惹人注目”的地步。瑾宁这丫头,怕是忘了自己那张脸有多招摇,以为抹点灰就能瞒天过海了?
“还有呢?他们去吉州做什么?总不会真是去游山玩水吧?” 赵瑾渊追问,眼睛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又看了看吉州的位置。
“这正是蹊跷之处。” 陈镇神色凝重起来,“据报,这三人在吉州城内,并未去什么风景名胜,反而出入多家玉器行和古玩铺子。他们似乎在打听一件事,或者说,在寻找一样东西。”
“找东西?” 赵瑾渊眼神一凝,“找什么?”
“凤纹玉佩。” 陈镇沉声道,“他们具体如何打听的,底下人费了些功夫才探听到。据说,为首的那个高挑些、书卷气较浓的年轻公子,言辞颇为谨慎,多是以鉴赏、询问古玉行情为由旁敲侧击。而那个容貌最出色的‘小公子’,有一次在一家老字号玉器铺里,似乎有些着急,对着掌柜说得稍多一些。下面的人设法从掌柜口中套出了当时的情形……”
陈镇微微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探子回报时的语气:“那漂亮小公子对着掌柜,手里比划着,说是在寻一枚祖传的凤纹玉佩,样式如何如何,玉质如何如何,说得颇为详细。掌柜问为何寻找,那小公子脸上便露出戚容,说是家中祖母病重,心心念念便是早年失落的一枚凤纹玉佩,那是祖母出嫁时的念想,如今祖母时日无多,他这做孙儿的,只想寻回玉佩,了却祖母心愿,让老人家去得安心……”
陈镇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向赵瑾渊。
赵瑾渊起初听得认真,眉头紧锁,当听到“祖母病重”、“出嫁时的念想”、“了却心愿”这几句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紧绷的神情如同春冰乍裂,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短促而响亮的笑声:“哈!”
他越想越觉得可乐,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笑声愈发畅快起来,甚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祖母心愿?出嫁念想?了却心愿?哈哈哈哈!我这妹子……真是、真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夹杂着一丝“不愧是我妹妹”的奇异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