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梁川对过往真相的追问,美心咬咬牙,说“好”。可那句'好'之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死寂。那些长在骨头里的痛,像被撕开的旧痂,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伤口太深了,也太疼了,无法自愈,也无法触碰清创。只能让它在心口,上面遮住一张又一张的布,就当作它不存在吧。
梁川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杯壁温热,像她此刻的心跳。
时光倒回十年前。
"你知道的,我父母都是警察。"
"因为在一处上班,更能互相理解,感情也更深厚。"
"所以虽然平时他们很忙,但我能感觉到我们家一直挺温馨,挺和睦的"
美心捧着杯子,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高中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总能偶然听到爸妈在有意避开我吵架,越吵越凶,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又不说。"
"直到那一天,我们正在上课。我记得是语文课,李老师的课。"这段记忆过于清晰,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声音有极其克制的颤抖,完全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被叫出去接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收紧,紧紧抓着水杯,水杯里的水因为手的颤抖而晃动。
梁川从她手里接过水杯放在桌上,替代为自己的双手,紧紧的、坚实的握过去。
美心抓住梁川的手,重重的扶在胸口,太痛了,梁川的手很温暖很厚实,有一种力量,也像是把力量传回给那个18岁的美心。
深呼吸一口气,美心继续说,
"我爸…...,他......他失手害死了我妈。自首了。"
梁川的呼吸一滞。
从来没说出来过的话,像找到突破口,决堤后再无可挡。美心继续说着,这么多年她一直想不明白的,混着眼泪,即使诉说也是对自己的质问:
"我妈是刑警,性格强势。我爸是民警,性格老实,脾气又好,一直都是我妈说什么他做什么。从小到大,家里没有吵过一次架。可是那段时间为什么,为什么开始不断的吵,我能感受到妈妈很痛苦,他因为什么就变了,怎么就变了,为什么就能要了她的命......"
美心眼泪决堤,越来越大声,边哭边说。
"复读以后,李老师不忍心我再被耽误,也担心我的生活问题,让我住到了她家。但我想,不能总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平时我什么声响都没有,哭也是在被子里。然后我得了情感解离,终于,梁川,我感受不到情绪了。不知痛,不知乐,不知冷,不知热,没有味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开心,什么时候应该难过。慢慢的甚至忘记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梁川早已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听她闷在胸口带着哭腔诉说,胸前衣衫已被浸透了,一股股的热流在灼烧心口。他的心也跟着发痛,眼睛异常酸涩,搂着她的胳膊微微发抖,手背青筋暴起。
"他被判了十年。警局考虑到负面影响,不是对外公开审理的,也控制了当时的媒体报道。"
梁川的怀抱很宽,很暖,很结实。他什么也没说,在这种程度的悲痛面前,说什么都太轻了。这种事情,她不可能告诉更多的人,默默的在心里承受10年,是难以想象的。
他微微颤抖着用手去顺她的背,一下一下。"除了现在的你,我也在抱着18岁的美心,我多想像现在这样,让当时的你也有个怀抱可以尽情的发泄情绪。如果当时我一直抱着她,接着她的情绪,像这样去顺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是不是她就不至于,自己忍受痛到得情感分离症了。"
他现在才知道,当时她的痛到,他不可想象。他甚至有点恨自己了,当时为什么没有坚持回去找她,脸皮没有厚一点,就不会是她自己面对这一切了。
过了很久,哭声变成抽泣。梁川抽纸帮她擦泪,继续抱着她,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一拍,顺一顺。
"你问过余叔原因吗?"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不像是会失手做出这种事的人。"
美心从他怀里退出来,摇了摇头。
"问过两次,什么都没说。"好像心里的石头轻了很多,美心平静了很多,眼睛又红又肿,让人心疼,
"其实能有什么原因呢?冲动?失手?发生就是发生了。"
"后来呢?"梁川温柔的问。
"后来我就再也没去看过他。这些年都没去过。"
"考到京南大学,离原来的生活圈,离之前所有认识的远远的。似乎我就能重新开始。慢慢的,好像真的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这个晚上梁川做了很多准备,但此刻他是万想不到的。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温柔的像是喃喃低语:
"嗯。都过去了,你挺过来了,而且做得很棒。”
“你现在是一名优秀的记者,以后会更加优秀,你也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以后也会有我,你可以把我当成你最忠实的朋友,假如有任何事情、情绪问题,可以告诉我,现在的我可以接住,让我来接,给我这个资格,好吗?”
美心的眼圈又红了,哽咽着“对不起。当时,对不起”
“没关系”,梁川说,“永远也不用对我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