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萧子衿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小萧子衿冰凉瘦小的手。
孩童的掌心常年冰凉,带着楼道寒风的刺骨,指尖僵硬紧绷,满是惶恐不安。而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牢牢包裹住那只小手,传递出一份安稳又强硬的力量,强行给足了年少的自己缺失多年的庇护。
小萧子衿猝不及防被牵住,整个人微微怔住,泪眼朦胧地抬头,茫然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在楼道里、突然护住自己、眉眼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究竟是谁。
是上天可怜他日日守在门外,日日忍受难堪,特意派来救赎他的人吗?
是心怀恶意的人贩子,假意温柔,想要把他拐走吗?
还是索命的恶鬼,借着相似的容貌,来夺走他灰暗的性命?
一个个细碎又惶恐的猜测,在孩童混乱的脑海里不断冒出,又被他逐一摇头否认。
这个人眼底有化不开的悲伤,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绝不会是坏人。
小萧子衿鼓起勇气,细细打量起萧子衿的眉眼五官。
相似的轮廓,相同的眉眼,连垂眸时的落寞都如出一辙。
一个懵懂的念头悄悄升起——
会不会,是他从未见过面的哥哥?
是父母刻意隐瞒、藏在别处的亲人?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两人过分相似的长相,解释对方突如其来的保护欲。
小小的少年暗自揣度着,不安的心稍稍安稳了些许。
而萧子衿全然没有留意身后小孩纷繁敏感的心思。
他抬眼,目光冷冽如霜,死死锁定面前那扇紧闭的老旧入户大门。
门内,源源不断溢出一阵阵黏腻暧昧、浑浊靡乱的细碎声响,细碎的喘息、纠缠的动静,断断续续透过门缝飘出来,每一丝声音都直白又肮脏,是当年的他听不懂、却只觉得无比羞耻恶心的东西。
数年如一日,他就是这样被隔绝在门外,被迫聆听所有龌龊,被迫过早接触成年人最丑陋的一面,无人疏导,无人安抚,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所有扭曲的情绪。
萧子衿周身的气压骤然沉到谷底,心底积压十数年的厌恶与恨意尽数翻涌。
既然当年他们毫无人性,毫不顾忌年幼的他,肆意放纵,将不堪摆在明面上,任由污秽侵蚀一个孩子的童年。
那今日,就别怪他心狠。
他长腿猛地抬起,用尽浑身力气,狠狠踹向老旧的木门。
“咚——”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狭窄楼道炸开,劣质的铁门剧烈晃动,门框发出腐朽刺耳的吱呀声,门板向内狠狠凹陷,摇摇欲坠。
萧子衿冷冷瞥了一眼晃动变形的大门,眼底掠过一抹淡漠的讥讽。
质量还是这么差。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脆弱、廉价、一撞就碎,就像他从小卑微不堪、毫无尊严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扇破破烂烂的门,困住了他整个年少时代,将他隔绝在温暖之外,囚禁在无边无际的羞耻与黑暗里。
厌意更浓,萧子衿没有半分犹豫,再度抬脚,补了力道更重的一脚。
“砰!”
剧烈的巨响炸开,门锁瞬间断裂,合页扭曲脱落,整扇入户大门直接被踹开,重重向内倒塌,狠狠砸在地面,扬起一片灰尘。
门内所有藏起来的糜烂与丑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清冷的楼道光线之下。
小萧子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往萧子衿身后躲了躲,怔怔看着眼前强悍决绝的背影,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家门是不可侵犯的禁地,父母是绝对不能反抗的存在,他连大声敲门都不敢,更别说一脚踹碎大门。
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强大、冷漠、无所畏惧,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成为的模样。
萧子衿牵着小萧子衿的手,步伐平稳,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
每靠近一步,门内那些不堪入耳的靡乱声响就愈发清晰,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抵触就愈发浓烈。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强行遗忘的画面,随着大门破碎的瞬间,尽数冲破枷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幼年无数个黄昏,放学归来的他,只能默默站在门外,不敢敲门,不敢出声,只能缩在楼道角落,任由冷风裹挟着屋内肮脏的声响钻进耳朵。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在乎他怕不怕,没有人在意一个孩子的三观会被如何扭曲。
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欢愉,将冷漠、自私、放纵,赤裸裸摊开,化作一把把无形的刀,一刀刀割碎他的童年。
萧子衿的指尖微微收紧,将身后的小萧子衿护得更紧。
漆黑的眼眸里,温情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与刺骨的狠戾。
既然你们在我小时候这般待我,亲手毁掉我的童年,碾碎我的自尊,让我常年活在羞耻与阴影里。
那就别怪我,今日绝情到底。
风从楼道灌入屋内,吹散一室暧昧浑浊的气息,也吹散了多年以来,那层虚假又可笑的遮羞布。
这场迟来十几年的反抗,这场独自奔赴的自我救赎,在破旧的大门轰然倒塌的那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