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烈烈的自杀,后脑碰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为一个负心的男人开出鲜艳的血红色花朵。绳子的绳子绷断了,那时的傅寒舟属于进阶的玩家,但还在他父亲的掌控之下。
他于是变得阴郁、易怒,将与沈温言相见的时间拼命压缩,似乎想求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公道。
那时候他们大概十五岁,傅寒舟的父亲——那个永远板着脸、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的男人——又一次在家族会议上当众羞辱了自己的儿子。沈温言不记得具体是因为什么了,大抵是成绩单上的某个数字不够漂亮,又或者是傅寒舟在学校里与人起了冲突,被对家添油加醋地传到了长辈耳朵里,他比不过只有一半自己的弟弟了。
总之,那个傍晚,傅寒舟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沈家别墅的门口。
沈温言至今记得他打开门时看见的画面:少年时的傅寒舟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挺括的眉骨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下颌滴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此刻已经吸饱了水,沉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已经开始显露出轮廓的肩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雨里,看着沈温言。
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墨玉,沉静得近乎空洞。但沈温言看得见底下翻涌的东西——那种少年人尚不懂得如何消化的、滚烫的、灼人的羞愤与不甘,以及翻涌的磅礴怒意。
沈温言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打伞、为什么不坐车、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他只是侧过身,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傅寒舟跨进门的那一刻,湿冷的雨水洇湿了玄关处的地毯,水渍沿着大理石地面缓缓蔓延。沈温言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毛巾,踮起脚——那时候他们还差不多高,甚至沈温言还要略高一点点——盖在傅寒舟的头上,用力地、沉默地替他擦着头发。
毛巾底下,傅寒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沈温言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挣开。他只是停下动作,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傅寒舟握着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沈温言的记忆里,那个雨夜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整条青春的河流都在那个夜晚改道——傅寒舟终于松开了手。
“……谢谢。”少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雨水泡发了霉。
沈温言摇了摇头,转身去浴室放热水,又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等他抱着干净的家居服和毛巾回来时,傅寒舟已经脱掉了湿透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十五岁的傅寒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雨压弯过却又倔强地重新站直的白杨树。窗外的闪电劈下来,将他的侧脸照得惨白,下颌线已经有了锋利的弧度,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像某种古老的、沉默的雕塑。
沈温言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他很久。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后来回想起来,大概就是爱的雏形——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情感。像是一颗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发芽,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只是固执地、沉默地,朝着某个方向生长。
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雨夜,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不疼,但是酸涩得厉害。
雨声越来越大。
沈温言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驶离了立交桥,拐入了傅寒舟所住的那条安静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的绿化树种在秋雨中簌簌作响,叶子被雨水打得翻卷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这条路他很熟悉。
事实上,这座城市里与傅寒舟有关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转角、每一栋建筑,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掌纹。他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足迹几乎踏遍了A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春天,他们的母亲带着他们去城郊的樱花园。两个女人走在前面,撑着遮阳伞,聊着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琐碎而绵长的话题。而他和傅寒舟走在后面,踩着满地粉白色的花瓣,手里各自举着一根棉花糖。
傅寒舟的棉花糖是蓝色的,他的是粉色的。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七岁的傅寒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从小就长了一张过分严肃的脸,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熟过。
沈温言二话没说,把自己的棉花糖递了过去。
后来的很多年,沈温言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递出那根棉花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假设,因为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把自己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毫不犹豫地递给傅寒舟。
这不是选择,而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