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广州花园酒店的大堂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与鲜花的清雅香气,王欣彤准时踏入,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几乎是一眼,她就看到了他。
彭燃独自坐在靠窗的环形沙发上,穿着卡其色薄夹克,白色T恤,领口挂着一副墨镜,深色裤子,脚上是款式简单的白色板鞋,没有西装革履的凌厉,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年轻随和了许多,更像以前那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了。他微微侧着头,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没有助理,没有随行人员,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等待着。
这一幕,奇异地让王欣彤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丝。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一场正式的、充满压迫感的“商务考察”。
她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带子,朝他走过去。
“彭总,早。”王欣彤在他面前站定,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早,王总监,很准时。”彭燃站起身,他个子很高,即使穿着休闲装,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存在感依然强烈,“吃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王欣彤简短回答,随即切入正题,“彭总今天有些什么具体的行程安排?或者对哪些方面比较感兴趣?”
彭燃看着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我今天没有安排工作,”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纯粹是私人时间,想看看广州,所以,王总监随便怎么安排都行。”
私人时间?王欣彤心里咯噔一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就……我们两个人吗?”
彭燃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淡淡道:“我猜王总监没有开车吧?司机在外面等,不会打扰我们。”他用了“我们”这个词,自然得仿佛他们真是相约出游的旧友。
王欣彤抿了抿唇,不再多问,“那……我们先去一个比较有特色的地方吧。去看看广州近郊保存比较完好的客家围龙屋,了解一下岭南的民居文化,中午可以在那边尝尝地道的客家菜,下午如果还有精力,可以去爬爬山,晚上……可以夜游羊江,在游轮上吃晚餐,看看两岸的夜景,彭总觉得如何?”
她语速平稳地抛出了一条经典的一日游路线,兼顾了文化、自然和城市特色景观,听起来无可挑剔,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任何可能显得“私密”或“暧昧”的场合——都是开放的、公共的景点。
彭燃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听起来不错,就按王总监的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堂,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彭燃示意王欣彤先上,自己随后坐了进来,她靠左,他靠右,中间隔着适当的距离。
车子驶出酒店,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王欣彤刻意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熟悉的街景掠过,心里却盘算着今天的每一步该如何应对,彭燃似乎也没有交谈的欲望,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偶尔拿起手机处理一下信息。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了近郊的客家民居保护区。青砖灰瓦的围龙屋群落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古老的碉楼静静矗立,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工作日,游客稀少,更添了几分宁静。
她尽职地扮演起导游的角色,介绍着围龙屋的建筑特点、客家人的迁徙历史、宗族文化,她的讲解清晰有条理,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但语气平淡,像在背诵解说词。
彭燃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目光却更多时候是落在她的侧脸,或是她随着讲解微微摆动的手指上阳光透过古老的屋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的棉质休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一双舒适的运动鞋,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素面朝天,与昨日职场精英的形象截然不同,倒有几分高中时的影子。
走过一座保存完好的祠堂时,天井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绿荫如盖,王欣彤正仰头看着镌刻在梁柱上的精美木雕,忽然听到彭燃在身边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之前仅限于“导游-游客”模式的平静:“我记得以前,你最喜欢古树了。”
王欣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依旧仰头看着那些繁复的花纹,声音平淡无波:“是吗?我不太记得了,彭总对这棵树感兴趣的话,那上面有一块牌子,有详细的介绍。”
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甚至没有接“以前”这个话头,彭燃目光微沉,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他们在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客家菜馆吃饭,。餐馆是典型的农家院落风格,竹椅木桌,院子里种着花草,之前王欣彤来吃过一次,加了老板娘微信,在来的车上,她就跟老板娘预定了位置。
“彭总,您看看,喜欢吃什么。”王欣彤把菜单递给彭燃。
“你点吧,我没忌口,点你喜欢的。”
王欣彤没跟他客气,点了盐焗鸡、客家萝卜丸、梅菜扣肉等几样招牌菜。
菜上得很快,香气扑鼻。
“彭总试试看,可能看上去没那么精细,但很地道。”王欣彤说着,自己先动了筷子,而且她故意吃得很快,不想让这顿饭的时间拖长。
彭燃吃得很慢,细细品尝着每一道菜,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埋头苦吃的王欣彤,状似随意地问:“你以前来过这边?”
“跟朋友来过。”王欣彤回答得干脆。
“朋友?”彭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跟程风?”
王欣彤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她抬起头,直视彭燃,他的眼神幽深,看不出是试探还是嘲讽。
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冷了下来:“彭总,你这个问题越界了,我们现在是导游和游客的关系,还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如果是前者,我想我的私生活不在讲解范围之内,如果是后者,”她顿了顿,语气更硬,“合同里似乎也没有要求乙方汇报私人社交情况的条款。”
气氛瞬间凝滞。
彭燃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倔强和防御,非但没有生气,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激赏的光芒,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星星,”这是他第二次叫她星星,只属于少年时代的昵称听起来总是让人难以生气,“我们两个接下来还要相处两天,我们都好好说话,好吗?”他的语气里,竟然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王欣彤愣了一下,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惯常的冷漠或戏谑,只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认真,心口那堵坚冰筑起的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