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四目相对，周围的声音骤然褪去，大厅里衣香鬓影、金碧辉煌的背景板急速虚化，只剩那张脸，清晰得如同从记忆最深处猛然浮现的底片，带着岁月的微尘和无法篡改的纹路。

王欣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沃姆的总裁竟然是十年未见的——彭燃。

纵然十年光阴如刀，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忽略的刻痕——皮肤比记忆中黑了些，好像更高了，更结实了，但是依然像一个贵公子，周身的气场沉淀下来，不再是少年时外露的锐利，而是深海般的稳重温吞，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那双眼睛……那双曾盛满星辰与炽热火焰的眼睛，如今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邃得望不见底，平静无波，虽然是十年未见，但是她无数次想象过他的样子，所以她很确定那个人就是彭燃。

但他看过来时，他的脸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只有上位者习惯性的审视与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只是她幻觉的停顿。

王欣彤感到大腿在发抖，指尖发凉，她应该移开目光，应该像其他人一样，露出恰到好处的、对甲方最高领导者的恭维微笑，可她的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维持着一个近乎呆滞的表情，与他对视。

彭燃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总裁扫视全场时，在一个呆傻的出席者脸上的一次短暂停留，可对王欣彤而言，那两秒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旧相识该有的痕迹。

王欣彤怅然若失的转过头，手撑在放饮料点心的小圆桌上，也许彭燃没有认出她吧，毕竟10年过去了，高中的时候她是短发，现在却长发披肩了，还有她今天化了妆，他认不出她也很正常，她这样安慰自己。

王欣彤捏紧了饮料杯，几乎要嵌进肉里，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最初的震惊与悸动过后，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是酸涩，是茫然，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

十年里，她的记忆好像发生了缺失，从大学时一味的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变化，想要等他的解释，想要找到答案，到后来工作，她好像只记得高一和高二同桌时的点点滴滴，一次次的想象着重逢的画面。

现在那个人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她才想起高三时，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狠话，那些伤害她的画面，此刻全部想了起来。“我的事情你别管”、“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你当你的学霸，我谈我的恋爱，从此我们互不干涉”……厌恶的把表情，恶狠狠的话，还有当着全班的面把她的信撕掉，当着她的面跟校花李子木成双成对，甚至拥抱……

大概是高三那一年，流过太多泪了，心绞痛过太多次了，连记忆都选择了遗忘痛苦的经历。

宴会还在继续，笑语喧哗。王欣彤却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世界热闹依旧，而里面的她，呼吸艰难，四肢冰凉。

十年，整整十年，王欣彤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她和他之间的几步距离，不仅仅是这满屋子察言观色的人，更是三千多个日夜，是杳无音信的决绝，是各自天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成了云端之上的集团总裁，是万人想要攀附的人中龙凤；而她，只是一个他早已忘记的，现在拼命想要争取合作的乙方员工，在他眼里估计就是一颗一文不值的螺丝钉吧。

“师妹，欣彤？”旁边的程风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怎么啦？沃姆总裁要发言了。”

王欣彤猛地回过神，手心里全是汗，她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然后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她看到彭燃在众人瞩目下走上台，巨大的屏幕上显示“沃姆中国区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彭燃先生”，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如同站在光环中央。他本就是这样耀眼的人，高三时颓废、沮丧、邋遢的他不过是短暂的误入歧途罢了，或者是在任性的体验另一种活法吧，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也很可笑，竟然会妄想自己可以感化他，改变他，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她，没有她的十年，他变得更优秀，更耀眼了。

彭燃的致辞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清晰阐述了沃姆中国区未来的战略重点和对合作伙伴的期待，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沉稳而富有磁性，每个字都清晰的落入王欣彤的耳朵里，熟悉而陌生，遥远又亲近。

然后，他身后的屏幕闪烁，公布了沃姆中国区首批战略合作伙伴名单，当“风驰科技”的名字赫然在列时，程风忍不住用力拥抱了身旁的王欣彤，眼中闪动着激动与欣慰。王欣彤还没在跟彭燃重逢的震惊中缓过神，虽然觉得这个拥抱有些唐突，她心里也感觉有些不适，但她没有推开程风。

更出乎意料的是，宣布完名单后，彭燃并未直接下台，而是目光投向程风和王欣彤的方向，他主动邀请风驰创始人程风作为合作公司代表上台分享几句。

这无疑是极高的礼遇和重视，程风激动地松开王欣彤，然后整理了一下西装，快步上台，发表了简短而真挚的感言，感谢沃姆的信任，也展望了未来的合作。

彭燃站在一旁，微微侧身听着，姿态尊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那么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