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吵嚷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战栗的寂静。
咚咚咚——
“开门,徇例搜查。”门外官兵厉声喊道。
小七拔剑指门,答:“此为骑都尉陈玠府邸,尊驾可有上官手令?”
“愦愦的,你爷爷我乃是卫将军帐下,还查不得你了。”领头人重重踹门,吩咐道:“你们几个,翻墙。”
墙檐冒出几节竹竿,乃是墙外人搭了梯子。舜华居府卫将备好的圆石往外投去,攀墙人嘶叫滚地。
“起开,翻什么墙,给我撞门,撞门!”
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庾含贞不自觉站起,双肩颤抖。若非闻杪及时扶住,她只怕要摔倒。
这声音,不是桓柳又是谁?
撞门声急促而粗鲁。不多时,大门撞开,抵门人受力跌坐在地。
桓柳拄拐踏入大门,环首扫视着舜华居众人,直至——目光落在庾含贞身上。桓柳立定,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狞笑。
见来人的确皆是洛邑卫服制,小七收剑。他上前一步,行礼对桓柳道:“桓二公子,您非官身,到我家郎主府上有何贵干?”
“陈玠,滚出来!”
“敢纵火不敢露面,贼子,滚出来!”桓柳吼叫着上前。
小七挡住桓柳的脚步:“桓公子,今夜乃是宫宴,我家郎主自是在禁中——”
话未说完,桓柳的仆从扼住小七两臂,将他按倒在地。余下舜华居府卫皆拔剑以待。
桓柳朝庾含贞走来。闻杪挺身挡住,却被他推搡。
小七挣扎着大喊:“卫将军官署着火,关我家郎主何事?尊驾何不快些救火,来舜华居闹这一场又有何益处?”
桓柳转身,被拐杖绊了一脚。小仆人机敏扶住他,不料被他挥手甩开。小仆吓得跪地。
桓柳抬脚踩住小七的手:“你家主人在朝中处处针对我兄长,北境的事也要管。他以为自己是蜈蚣呢,四处插足!这满洛邑的闲事,他都要揽下是吧?我看这火来得稀奇,也是他的手笔吧?”
桓柳抬高嗓门:“给我搜!”
“你、你们含血喷人!此地是天子禁卫宅邸,无上官手令不可擅闯!”小七一边出言制止一边奋力挣扎。
“贱奴,你算什么东西。”
话毕,桓柳垂首,拿拐杖戳着方才被他甩开的小仆,道:“你,去掌嘴。”
小七被人从地上抓坐起。那小仆颤颤巍巍站直,扬手朝小七狠狠打去。
不多时,舜华居的府卫与闯门兵卒械斗成一团。
一闯门小兵腹部中剑,哼叫倒地,余下兵士也多被府卫压制。那领头军官见状,举剑大喊:“骑都尉私兵杀伤在籍卫兵,不敬法理,狂妄桀骜。来日上报天子,就是你们的功劳。”
此言一出,便是一阵僵持不下的安静。
啪——
突然,瓷碗摔地,众人皆凝眸看向那声响传来的地方。
得众人注视,闻杪右手微颤,后退一步,而后又摔一碗。众人皆不明所以。
庾含贞上前,开口道:“此为陛下御赐菊花,是天子荣宠,天子恩德。谁敢惊扰御花?”
她走到闻杪身侧立定,怀中抱着一盆粉菊。庄娘子等人亦各抱一株菊花,于庾含贞身后排开。
“我家郎主正于内廷履职,洛邑城内安防想来并非骑都尉职责。将军有疑,还请禀告有司查明。若要搜查,请将上官手令示下。”庾含贞虽说得镇定,抱菊花的手早已脱力,只得抵在腰上,以免御菊坠地。
桓柳咬牙,贴到庾含贞身前,指着她的眉心:“呵,你以为自己又算什么东西。”
远处烟尘渐淡,火光未灭。
橘黄色的火光映于粉菊垂丝之上,在一片刀光剑影、呛烟灰烬之中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淡然。
庾含贞喉头轻咽,道:“奴婢,是骑都尉府上掌花奴。我家郎主多有教导,见菊如见天子,当日日恭敬,时时恪谨。桓公子若有雅兴赏菊,请堂前入座。”
闻杪弯腰抬手,恭请桓柳入正堂。桓柳怒目,片刻后,甩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舜华居,
刀剑入鞘,府门再度紧闭。
庾含贞终是双脚一软,瘫在地上。
小七连滚带爬而来,闻杪连忙搀住他。江伯朝小七递来一个熟鸡蛋。小七抬袖擦去嘴角血迹,接过鸡蛋,在脸颊上滚起来。
更漏将尽时,春淄坊最后一簇明火也灭了。
天色泛青,焦味犹存。
府门内,小七和余下府卫仍抱剑倚阶。闻杪和庄娘子等人正在给小七他们分发茶水,余下仆妇则各自散去。庾含贞将御菊摆回原位,取来手帕轻轻擦去花瓣上残留的灰烬。
春淄坊离舜华居所在的长莘坊不远。二坊位于淮邑偏南,皆为贵坊,达官名流聚居。
所幸火势只在春淄坊,并无太多人因此流离。听闻有许多乞丐趁火盗窃,甚至闯入火场捡拾贵人银钱,多葬身火海。有命逃出的,则已被卫将军桓桢派人捉拿,就地处决。
庾含贞忆起公子走前说的那句“九紫离火,北风南吹”,骤然心惊。
或许是一夜未眠,她竟感到头脑发晕,只想冲到宫门口相迎。
不多时,门口再次传来叩门声。
众人警戒。
小七与门外人核对身份过后,府门大开。
陈玠跨入府门,一身铁甲,肩头凝露。晨光自身侧照射而来,柔和似水,却因碰到铁甲而生出几分锐利。陈玠穿过门廊,立于庭中,身姿神色一如往日。
庾含贞眯眼躲光,直至看清来人,方才睁大双眼,缓缓站起。
她的发髻已有些松动,鬓边碎发黏在脸上,外裙薄纱被菊花勾住,袖口仍粘着一片灰烬。
陈玠走到她身前,低头将她袖口的灰烬拈去,扬手任它飘向空中。
“庾含贞,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