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闻杪一大早带着庾含贞给白樱的亲笔信和旧木簪去了庄上。

近半月未下过雨，草木也渐渐染上秋意。

庄娘子发觉近日虎口比往常更易皲裂，灶上火苗亦飘得格外野，便疑心要起火。庾含贞听了庄娘子的话亦开始担忧。于是，她请家中壮仆搬来几个大水缸，间隔摆在墙角。

白日里府中各人皆有奔忙，木樨斋匠人又休工三日，只剩庾含贞一个闲人。晚间陈玠和闻杪归来，内院终有些人气。

庾含贞递上列好的书斋典籍采买名录，陈玠却罕见地心不在焉。

他颔首接过那几页纸，一言不发朝内室走去。行路间，他瞥见墙角的大水缸，喃喃念着“九紫离火，北风南吹”八字。庾含贞不懂星象，只瞧得出他眉宇间淡淡愁思。

“公子，今日诸事可还顺利？”

陈玠闻声止步，侧身看向庾含贞。她立于乌桕树下，茶案旁增设了一把琴案。陈玠取下钱袋，放到庾含贞手心：“今日失约，我倒赔你一贯。”

“公子，妾不是这个意思。”

陈玠倒未管她，继续说道：“中秋将至，官中事忙，明日起我不回府。你——”

眼前女子双手仍悬在半空，捧着那个锦绣钱袋，双眉微蹙。陈玠不禁放低声音：“你和闻杪都少出门，有事找小七代办。明白？”

庾含贞点头。

他撤身欲走，庾含贞又追问：“那公子何时归来？”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八月十六，访大司徒府。还要问什么？”陈玠抱手笑答。

庾含贞摇头垂首，却忽而欲言又止。少顷，她试探着问道：“公子，需要备节礼吗？”

陈玠转身往正室走去，边走边摆手道：“你看着办。”

她目送陈玠背影离去。

他虽有心事，行路仍不疾不徐。与他相识已近两月，她对他的事依旧不尽数了解。

下山以来，世间事诸多纷扰，她总也没有许多时间思虑。如今祭拜了月婵，陈玠又将不回舜华居，倒顿觉心下茫然，幸而有闻杪相陪。

就寝前，闻杪同她说，白樱并未真的疯癫。

白樱是外来的，本没有户籍。庄头瞧见主家来人，方才临时编户籍，多牵了一头耕牛给老婆婆家。白樱读了信，只重复着“阿贞平安就好”“不要来看我”两句。

这座庄子乃是陛下赏赐，庄头颇有根基。闻杪刚在账目上得罪了这老庄头，也怕他报复到白樱身上，便偷偷塞了些钱粮，明面上未再多关照。

庾含贞躺在榻上，心中思绪万千，双眼望着飘飘然的纱帐。

窗未关紧，微凉的晚风里夹杂着沙尘，叫人口齿干燥。

她起身倒了口茶，不慎触倒烛台。红蜡泼洒在未收起的宣纸之上。蜡迹点点，片刻便凝。蜡点缩紧，抓着纸张皱起。

白雪红梅。

真的很像白雪红梅吗？

庾含贞探窗而望，庭灯尽灭，夜寂无声。乌桕疏影覆阶，正室灯火暗淡，一道人影隐映于窗上。

她将杯中余茶滴入半干的砚台，提笔取墨，在沾蜡的纸上添了几道枝干。

如此观来，更似红梅。

次日晨起，庾含贞并未见到陈玠。

又过两日，木樨斋匠人复工登府。除了不见陈玠、汪伯父子二人之外，一切如常。

可庾含贞心中总是不安，时常想起水榭惊变，便也顾不得是否杞人忧天。她给匠人们提前发下中秋礼，暂遣他们回家过节。

惶惶数日，终至中秋夜。

庾含贞和闻杪都很开心。连日来只有庄娘子和小七上街采买，余下众人皆未出门，全府都快憋坏了。眼下仆妇小厮皆聚在前院庭中，将一碟又一碟桂花糖渍饼规整入盒。

“姐姐，明日去大司徒府上带这个会不会太过寻常？”闻杪嚼着桂花饼，手中动作未停。

庾含贞笑道：“大司徒府上什么都不缺，公子定然也不希望显得太过讨好。这样简单一些，不失礼就好啦。”

烟花乍放，人群熙攘，花灯初上。

人在庭中，可见花灯漫过墙沿，高低起落攒动。守门小厮打开府门，年纪轻的皆涌上前去，庄娘子等稳重些的老人则笑着缓步上前。

舜华居门口刚走过一队巡城舞灯戏班，此刻只余一截尾巴。

舞灯人高声念着祝词：“月出皎皎，灯照空堂。今夕团圆，莫问无常。”

孩童追在其后，嬉闹着念出下半句：“月出皓皓，灯影摇摇。秋风一夕，便是良宵。良宵良宵！”

除了庵中的法会大灯，庾含贞未再亲眼见过这样多模样各异的花灯。此刻灯火映面，连日愁云彻底散去。

她双手合十，仰面朝月，闭眼祝祷。

“走水了——走水了——”

忽而一阵幽远的呼救声传来，庾含贞骤然睁眼，只见西北向不远处的春淄坊火光漫天。

热风裹着灰烬飘入双眸，划过面颊，落上一道黑痕。

“卫将军官署走水啦——”

哗乱自北向南蔓延开来，人流前后乱撞，花灯砸地，幼童啼哭。不多时，一队披甲卫兵已开入坊间梳乱。

“小七，关府门！”庾含贞大喊。

吱呀一声，舜华居大门合上。门前两只灯笼仍未平复，左右摇晃。

府中众人站在原地，低声议论着。闻杪紧紧抱着庾含贞的手臂，与她一同仰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浓烟。

“所有人，按汪峤小督的部署戒备，若有贼人出入，格杀勿论！”小七急慌慌地下令，直至府卫各就各位方才松一口气。

小七跑到庾含贞和闻杪面前，道：“庾娘子，闻杪妹妹，你们快躲好。这里有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见二人焦灼不肯走，又朝二人身后的众人挥手：“庄娘子，江伯，你们快带着大家躲起来。哦，来几个人去看看缸子里的水还够不够！”庄娘子和江伯闻言，襻起袖子便带人去察看。

庭中只余庾含贞和闻杪仍站在原地。

“小七，这样大的火，能躲到哪里去？我们就在这里陪你。”庾含贞开口，闻杪附和。小七便未再坚持，只叫人搬来两只筌蹄。她们不好推拒，终是安心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