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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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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门框“打盹”的景画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真的睡着了。

姜且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她仰起头,望向被浓云遮蔽、只有边缘透出些许微光的夜空。

夜风拂动她靛青的衣摆和鬓边碎发,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诸知奕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里满是疑惑,不知道这位姑奶奶大半夜不休息,跑出来看天是几个意思。

他挠了挠头,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姜且忽然收回了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而,看向了他。

那双在夜色中更显幽深的黑眸,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姜且抬起手,指了指院子东侧,一处相对开阔、勉强能接收到些许天光(虽然此刻几乎没有)的角落,用那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的声音,言简意赅地道:

“过去,坐下。”

诸知奕:“……啊?”

“面朝东方,盘膝,五心朝天。”姜且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他去打桶水,“棍子,横放膝上。”

诸知奕更懵了。这……这是要干嘛?打坐?练功?在这鬼地方?这姑奶奶该不会是伤势未愈,又让那凶琴反噬,神志不清了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院门口的景画檐。景画檐也正看着这边,眉头微锁,眼神里带着探究,但并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至于景画和……算了,指望不上。

姜且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那平静中透出的坚持,让诸知奕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行吧,反正也睡不着,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依言走到院子东侧那处角落,掸了掸地上的浮土,盘膝坐下,将那根黑黢黢的棍子,横放在并拢的双膝之上。

然后,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姜且。

姜且走到他身前,也盘膝坐下,与他面对面,相隔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诸知奕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脸上的疲惫,和右眼下那点暗红饰物在夜色中幽幽的光泽,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着血腥、草药清香和某种冰冷气息的味道。

“闭眼,静心,听息。”姜且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直接传入他耳中,“勿思,勿想,勿惧,勿疑。将你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感知,都收回来,只感受你自己的身体,感受气息的流动,感受膝上棍子的‘脉动’。”

这番话,诸知奕听着莫名有点耳熟,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仔细一想,又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阵轻微的头痛。他甩甩头,抛开杂念,依言闭上眼睛,尝试着进入那种“听息”的状态。

说来也怪,或许是周围环境死寂,或许是姜且那平静的声音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虽然满心疑惑,身体也疲惫不堪,但竟真的渐渐静了下来。

外界的风声、虫鸣、甚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都慢慢淡去,意识开始向内收敛,捕捉着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此刻似乎又有些躁动的暖流,和左耳上那持续不断的温热感。

就在他心神渐趋沉静,几乎要捕捉到一丝熟悉的、与天地韵律隐隐契合的“空明”感时——

姜且忽然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轻如鸿毛,毫无征兆。在诸知奕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她已并指如剑,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清冷光华,快、准、稳地,点在了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呃!”诸知奕浑身剧震,闷哼一声。

只觉一股冰凉刺骨、却又纯净无比的气流,如同细小的冰锥,猛地刺入膻中穴,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更细的寒流,沿着他胸腹间的经脉,疯狂窜行。所过之处,原本有些滞涩、淤堵的经脉,如同被冰水狠狠冲刷、疏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

这还没完!

姜且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或点,或按,或拍,或拂,带着那点清冷光华,在他胸前、背后、腰腹、甚至头顶几处大穴,接连落下。

巨阙、中脘、神阙、气海、命门、大椎、百会……

每一处穴位被点中,诸知奕的身体就猛地一颤,感觉一股或冰或凉、或温或热、属性各异却又同源而出的奇异气流,强行灌入穴道,然后如同开闸的洪水,沿着他体内那些或通畅、或淤塞、或他以前根本感觉不到的细微经络,奔涌冲击。

“唔……啊!”诸知奕忍不住发出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只觉得体内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膨胀、又不断爆炸的气团,冰火交加,撕裂与重生并存。

那感觉,比之前“昏迷”时经历的撕裂感更加清晰、更加具体,也更加……痛苦。

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竟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仿佛体内那些原本浑浊滞涩、运行不畅的“气”,正在被这股外来的、精纯霸道的“清流”,强行打通、理顺、涤荡。

他能“内视”到(或者说感知到),自己小腹丹田处,那股一直沉寂、难以调动的暖流,在这外力的刺激和疏导下,如同冬眠的火山被惊醒,开始剧烈地翻滚、膨胀,然后,顺着被打通疏浚的经脉,向上奔腾,与从胸口膻中、头顶百会等处灌入的清凉气流相遇、交融。

冰与火,阴与阳,两种截然不同、本该冲突排斥的力量,在这一刻,竟被那股外来的、中正平和的清冷气流,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强行调和、引导,不再是无序的冲撞,而是开始沿着某种既定的、更加复杂玄妙的路径,在他体内缓缓运转起来。虽然依旧生涩,依旧时有阻滞带来的刺痛,但那种“流动”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充满力量!

与此同时,他膝上横放的那根黑黢黢的棍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他体内的变化,开始微微发烫,棍身上那些天然黯淡的纹路,在夜色中,竟隐隐流转起一层极淡的、时赤时白、明灭不定的微光,与他体内的气息流转,隐隐形成共鸣。

姜且的动作,越来越快,指尖的清冷光华也越来越盛。她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分,显然这番“点穴疏导”,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消耗亦是不小。但她眼神依旧冰冷专注,手法稳定精准,没有丝毫犹豫和差错。

当最后一指,轻轻点在他眉心印堂穴,将一股清凉之意直灌灵台时,诸知奕浑身猛地一震,只觉得“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屏障被骤然冲开。

眼前并非发黑,而是骤然亮起一片混沌的、旋转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日月星辰的虚影交相辉映,又有山河大地的轮廓沉浮明灭。

耳边仿佛听到了风声、水声、草木生长声、大地脉动声……无数天地间最本源、最细微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宏大而古老的交响。

他体内那冰火交织、终于被打通疏导的气息,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和“源头”,不再是无根之萍,而是与外界那冥冥中的、浩瀚无边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联系。

虽然这联系细若游丝,时断时续,但那种感觉……仿佛他不再是一个孤立于天地间的个体,而是成了这浩瀚宇宙、无垠自然中,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并与之“共鸣”的部分。

“嘶——呼——”

诸知奕不自觉地,按照一种全新的、更加深长玄妙的节奏,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一呼一吸之间,口鼻中竟隐隐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赤金与月白两色的气息吞吐!

而他左耳上那点持续已久的温热,也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稳定,不再是无意识的躁动,而是如同一个被点燃的、温暖的小小源头,与他体内流转的气息,遥相呼应。

姜且缓缓收回了手,指尖的清冷光华已然敛去。她看着闭目调息、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凝、通畅、甚至隐隐与周围环境产生微妙共鸣的诸知奕,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波澜,像是……完成了一件早该做的事情?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院门口的景画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死死盯着院中盘坐的两人,尤其是诸知奕身上那隐隐流露出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波动,和他膝上那根微微发光的黑棍。他脸上的震惊,几乎难以掩饰。

而一直靠门框“假寐”的景画和,此刻也终于掀开了眼皮。他懒洋洋的目光,落在诸知奕身上,又扫过姜且苍白的脸,最后,在那根发光的黑棍上停留了一瞬。

他那双总是盛满困倦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了然又无趣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又重新耷拉下眼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诸知奕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不再是之前的疲惫、警惕和隐藏的茫然,而是一片清亮,如同被泉水洗过的夜空,深邃而明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握了握拳,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而凝实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流转,虽然总量似乎并未增加太多,但“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运行起来,圆转如意,如臂使指!之前那种时灵时不灵、调动困难的滞涩感,几乎消失了大半!甚至连身上的伤痛和疲惫,都减轻了许多!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对面依旧静静坐着的姜且。

姜且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消耗极大。但她依旧坐得笔直,神情冰冷平静。

“姜姑娘……你……”诸知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感谢?疑问?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番经历太过玄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姜且为什么要帮他?那点穴疏导的手法是什么?自己体内那冰火交织的力量,还有与天地隐约的共鸣感,又是怎么回事?

姜且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她只是看着他,用那沙哑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子午流注,气海归元。日月为引,筋骨自通。以后每日寅、酉二时,依方才气息流转之路径,静坐调息,引天地清灵之气,涤荡自身浊秽。棍不离身,神与棍合。勤修不辍,或可……少拖些后腿。”

这番话,前半截文绉绉的,诸知奕只听懂了个大概,好像是关于练功时辰和方法的。后半截“少拖些后腿”,则让他老脸一红,却又无法反驳。之前几次遇险,他确实有点……力不从心。

“我……”诸知奕挠了挠头,心里感激又困惑,“多谢姜姑娘点拨!只是……你为什么……”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次,不是姜且。

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冷意的声音,从他们身后,那间破屋的门口,传来:

“阿且,你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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