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路,还在前面。”
姜且沙哑破碎的声音落下,在劫后余生的空地上,激起一片沉默的涟漪。
过了片刻,程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对姜且伤势的心疼和担忧,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泪痕,脸上重新浮现出惯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
她环顾四周被琴声音爆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景象,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姜且、灰头土脸的诸知奕和程安,以及虽然醒来但显然也消耗不小的景家兄弟,缓缓点头,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稳定:
“姜姑娘说得是。雾虽散了,但此地凶险莫测,绝非久留之地。诸位方才……想必都经历了一番煎熬,如今既已脱困,还需尽快离开,寻一处相对安全之地,稍作休整,再从长计议。”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现状的危险,也顾及了众人的状态。没人反对。
经历了方才那番诡异的“昏迷”和姜且那近乎自毁的恐怖琴声,谁也不想在这片刚刚堆满罂尸、又被音爆犁过一遍的空地上多待哪怕一瞬。
景画檐率先起身,他看了一眼依旧靠坐在树下、闭目调息的弟弟,走过去,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景画和的靴子。
景画和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墨蓝色外袍上沾的尘土和草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掸去华服上的微尘,对周围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
“能走吗?”景画檐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景画和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点水光,含糊道:“凑合。”
说着,他弯腰,捡起了不知何时掉落在脚边的那根通体黝黑、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长棍,随意地拎在手里。
众人不再耽搁,在景画檐的带领下,朝着雾气散尽后、山林相对稀疏、似乎有路可循的方向走去。
程暖搀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的姜且,程安紧紧跟在阿姐身边,一步不离。诸知奕杵着那根黑黢黢的、此刻似乎格外温顺的棍子,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揉着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和浑身酸痛的骨头。
这一走,又是大半天。
天色愈发阴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也变得更加凛冽,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周围的景色依旧荒凉死寂,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雾气扭曲、充满恶意的诡异感,而是回归了山野本身的、冬日的萧瑟与严酷。
饥饿、干渴、疲惫,以及“昏迷”和激战带来的巨大精神消耗,开始毫不留情地侵蚀着每个人。尤其是程安和诸知奕。
程安的肚子,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起初还很小声,他红着脸捂着肚子,试图遮掩。
后来声音越来越响,频率越来越高,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他苦着脸,拽了拽程暖的衣袖,小声哼哼:“阿姐……我饿……前胸贴后背了……腿也软……”
诸知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常年混迹,耐饿能力比程安强些,但之前那番“装睡遇险、惊魂逃生、又遭琴声轰炸”的折腾,消耗实在太大。此刻只觉得四肢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眼皮也开始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汪汪。
他杵着棍子,脚步越来越拖沓,嘴里忍不住嘀咕:“这破路……还有完没完了……又饿又困……还不如刚才被那丑八怪一口浓痰喷死算了,好歹算个饱死鬼……”
程安闻言,深有同感地猛点头,但马上又觉得“饱死鬼”这个形容有点恶心,皱了皱鼻子。
走在前面的景画檐仿佛没听见后面的抱怨,步履依旧沉稳,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
姜且被程暖搀着,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似乎在极力调息,压制伤势和古琴反噬带来的影响,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
只有程暖,听着弟弟和诸知奕的哀嚎,又看看姜且苍白的侧脸,心中忧虑更甚。她知道不能再这样硬撑下去了。
人困马乏,若是再遇到危险,别说应对,恐怕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天色即将彻底黑透,前方山路拐角处,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片低矮错落的黑影,像是……房舍的轮廓?
“前面似乎有个村子。”景画檐停下脚步,凝目望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规模不大,气息……比之前那个正常些,但死气依旧很重。或许有废弃的空屋可暂避。”
有村子?程安和诸知奕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之前的村子经历太过惨痛,现在听到“村子”两个字,心里都直打鼓。
“过去看看,小心为上。”程暖咬牙道。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野外露宿,在如今这形势下,危险更大。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果然是一个小村落,比之前那个还要破败,约莫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墙茅檐大多已经半塌,许多房屋连门板都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没有人烟,甚至连野狗都没有一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和木头腐朽的气味,虽然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但比起之前那甜腥扑鼻的“秽气”,已经好上太多。
景画檐示意众人停在村口,他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潜入村中,快速探查了一圈。
片刻后,他返回,低声道:“没人。也没有‘罂’或其他活物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东头有间院子相对完整,门墙尚在,可暂避风寒。”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众人跟着景画檐,来到村子东头。那是一个带着低矮土墙的小院,院门是两扇歪斜的破木板,一推就开。
院子里有三间并排的土屋,中间那间的屋顶还算完好,门窗虽然破烂,但勉强能遮挡。
“今夜就在此歇息。”景画檐沉声道,“我与舍弟守前半夜,程姑娘与姜姑娘、令弟可在此屋休息。诸知奕,你守后半夜,与我换班。”他看了一眼哈欠连天、脚步虚浮的诸知奕,又补充了一句,“若撑不住,提前说。”
安排得简单直接,不容置疑。经历了之前的联手抗敌,众人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在这鬼气森森的荒村里过夜,谁知道半夜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摸上门来?
程暖扶着姜且进了中间那间相对完好的土屋。
屋内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些腐朽的干草和破烂家什,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霉味。但至少能遮风,比外面强。
程安连忙从自己小包袱里扯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铺在干草上,让程暖和姜且坐下休息。
他自己则抱着膝盖,缩在阿姐身边,眼睛紧张地盯着破败的门口。
景画檐和景画和没有进屋,兄弟俩就守在院门口。景画檐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村中死寂的街道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景画和则懒洋洋地靠在那扇歪斜的院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根黑棍,眼睛半睁半阖,仿佛又在打盹,但周身气息却隐隐与夜色融为一体,带着一种奇异的警觉。
诸知奕被分配了后半夜的任务,本想在屋里找个角落先眯一会儿,但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又疼,加上心里那根弦绷着,哪里睡得着。
他干脆抱着黑棍子,蜷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风声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程暖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分给众人。
份量少得可怜,每人只分到小半块。诸知奕和程安也顾不得难吃,三两口就塞进嘴里,囫囵吞下,感觉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饥饿感远未消除。
姜且只摇了摇头,表示不吃。程暖强塞给她,她也只是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动。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疲惫似乎缓解了些,只是那冰冷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更深的、无人能懂的东西。她右眼下的暗红,在昏暗的屋内,幽幽地闪着微光。
吃过那点可怜的干粮,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程安靠着程暖,很快就在不安中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程暖也抱着膝盖,闭目调息,但显然并未真正入睡。姜且依旧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出神。
时间在死寂和提心吊胆中,缓慢流逝。
前半夜,出乎意料地平静。除了风声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野兽的短促啼叫,再无其他动静。这平静,反而让守夜的人心里更加没底。
诸知奕强撑着精神,挨到了大概子时前后。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出去替换景画檐,忽然,一直静坐不动的姜且,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蜷在门口的诸知奕,落向破败的门外,那一片被深沉夜色笼罩的院落。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身旁似乎睡着的程暖,和靠着她睡得正香的程安。
诸知奕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黑棍子,压低声音问道:“姜姑娘?你……”
姜且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她只是迈开脚步,无声地,走到了门口,然后,侧身,从诸知奕身边,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在门口微弱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却又挺直如竹。
诸知奕愣了一下,看了看屋内依旧“沉睡”的程暖和程安,又看了看门外姜且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犹豫了一瞬,一咬牙,也拎着棍子,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院子里,月色被浓云遮挡,只有极其微弱的、清冷的光,勉强勾勒出院墙和屋舍的轮廓。
景画檐依旧站在院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微微侧头,看到是姜且和跟出来的诸知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