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知奕看得心惊肉跳。他听说过“凶器反噬”,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姜且的手指,已然鲜血淋漓,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冰冷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仿佛只要能达成目的——唤醒同伴,驱散这诡异的困境——哪怕被这凶琴吸干鲜血、撕碎灵魂,也在所不惜。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程暖昏迷的脸庞。
琴声,在这近乎自我毁灭的弹奏中,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高潮。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天地初开、混沌炸裂般的恐怖巨响,从琴弦上、从琴身中、从姜且染血的指尖,轰然爆发。
那不是单一的音符,而是无数矛盾冲突的音色、韵律、意境,被压缩到极致后,产生的、足以崩碎耳膜、撕裂神魂的终极轰鸣。
以姜且为中心,一道混合着暗红、幽黑、惨白三色、肉眼可见的恐怖音爆环,如同毁灭的飓风,猛地向四周横扫而出。
周围那些本就灰败扭曲的枯树,在音爆环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刃拦腰斩断,轰然倒塌,碎木横飞。
地面被刮起厚厚一层泥土,露出下面颜色更加晦暗的岩层。
浓重的灰褐色雾气,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被瞬间蒸发、驱散、净化一空。
露出远处更加荒凉、死寂,但至少“清晰”了的山林景象。
诸知奕和程安即使早有准备,也被这最后的恐怖音爆狠狠掀飞出去,摔出好几丈远,灰头土脸,眼冒金星,耳朵里除了尖锐的鸣响,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胸口烦恶欲呕,差点昏死过去。
而处于音爆最中心的姜且,首当其冲!
她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鲜血溅在古琴上,同样被迅速吸收。她按在琴弦上的双手,十指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琴弦和琴身,汩汩流淌。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连坐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那双总是冰冷平静的黑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被凶戾琴声反噬带来的、灵魂层面的痛楚。
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的双手,依旧死死按在琴弦上,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昏迷同伴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联系。
琴声,停了。
不是渐弱,不是余韵,而是戛然而止。
如同狂奔的凶兽,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静止。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笼罩了这片被音爆摧残得一片狼藉的空地。
浓雾散尽,天光……依旧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但至少视线明朗了。
远处,是真实的山林轮廓,虽然依旧灰败,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扭曲的虚幻感。
成了吗?
诸知奕挣扎着爬起来,忍着耳鸣和眩晕,紧张地看向空地中央,那三个依旧一动不动的人影。
程安也连滚爬爬地起身,眼泪汪汪地看着程暖:“阿姐……”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动静。
难道……失败了?如此恐怖、近乎自毁的琴声,都无法唤醒他们?
一股绝望的寒意,爬上诸知奕的心头。程安的嘴唇又开始哆嗦。
就在此时——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的闷哼,骤然打破了死寂!
是程暖。
只见她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润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未散的惊悸、茫然,和一丝深沉的痛苦,仿佛刚从一场无比漫长、无比可怕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她胸口急剧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阿姐!”程安狂喜,连滚爬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程暖,嚎啕大哭,“阿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以为你……”
程暖似乎还没完全回神,眼神有些涣散,任由程安抱着,过了好几息,瞳孔才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弟弟,和周围一片狼藉、仿佛被飓风刮过的恐怖景象,以及……不远处,盘膝而坐、脸色惨白、双手鲜血淋漓、膝上横着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琴的姜且。
“阿……且?”程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心疼?她猛地推开程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残留的梦魇影响,踉跄了一下。
几乎在程暖睁眼的同时——
“咳……”
另一声压抑的咳嗽响起。
景画檐也猛地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在睁开的刹那,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带着冰冷的杀意和警惕,瞬间扫过四周,身体本能地就要弹起,手已按向腰间。
但随即,他看到了周围的景象,看到了醒来的程暖,看到了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姜且,看到了摔在不远处、灰头土脸的诸知奕和程安,也看到了自己身边……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锁、似乎也在挣扎的弟弟。
他强行压下了起身和拔“兵器”的冲动,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目光死死锁定姜且和她膝上那张古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忌惮,和一丝极深的探究。
显然,他也“经历”了什么,并且认出了这张琴,或者说,认出了这琴声带来的、某种传说中的恐怖。
最后,是景画和。
他没有闷哼,没有咳嗽,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皮。
依旧是那双迷蒙的、仿佛永远盛着困倦的眸子。只是此刻,那困倦之下,似乎也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极淡的、仿佛洞察了什么却又懒得在意的了然,和一点点……被强行从“舒适区”拖出来的、极其细微的不悦?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的惨状,又看了看自己兄长紧绷的侧脸,然后,目光落在了姜且染血的双手和那张古琴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长那么一瞬。
然后,他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人灵魂崩碎的琴声风暴,和此刻修罗场般的环境,都只是他午睡时不太美妙的背景音。
“吵死了。”他用那带着浓浓睡意的、平淡无波的嗓音,评价道,然后,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似乎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众人:“……”
程安的哭声都噎了一下。诸知奕嘴角抽了抽,在心里给这位爷竖了个大拇指:牛逼,这心理素质,杠杠的。
程暖已经勉强站起,踉跄着扑到姜且身边,看着姜那惨白的脸色和血肉模糊的双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阿且!你的手!你……你用了‘它’?你疯了吗!你会被反噬的!”
她想去抓姜且的手,却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心疼得无以复加。
姜且抬起头,看着程暖焦急泪流的脸,那双黯淡的黑眸里,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又溢出一小口血沫。
“别说话!别动!”程暖慌忙制止,也顾不得那古琴散发的危险气息了,直接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碧莹莹的、散发着清香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姜且嘴里,“快吞下去!凝神静气,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又看向诸知奕和程安,急声道:“诸公子,安安,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诸知奕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就是耳朵还有点鸣。程安抹着眼泪摇头,表示自己只是吓坏了。
景画檐也缓缓站起身,走到姜且和程暖附近,目光复杂地看着姜且和她膝上那张琴,沉声问道:“方才那琴声……是‘破妄’?还是‘镇魂’?姜姑娘,你……”
他的话没问完,但意思很明显。这琴,这琴声,绝非寻常。强行催动,代价恐怕极大。
姜且服下药丸,闭目调息了片刻,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再次睁开眼,眼神已重新变得冰冷平静。她没看景画檐,只是对程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无碍。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吸收了鲜血、此刻幽光内敛、仿佛餍足后陷入沉睡的古琴,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排斥,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认可”后的微妙羁绊?
她伸出受伤相对较轻的左手,轻轻抚过琴身。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抗拒,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暖意的“顺从”?仿佛这桀骜凶戾的古琴,在饮了她的血,承受了她不顾一切的心念催动后,终于……真正地,向她“低头”了那么一丝?
但姜且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她不再看琴,用还能动的左手,开始将琴重新用灰布包裹起来,动作依旧沉稳,仿佛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存在。
程暖想帮忙,却被她轻轻挡开。
很快,古琴被重新包裹严实,那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也随之隔绝。姜且将沉重的包裹重新背好,然后,她才再次抬眼,看向众人。
她的目光扫过程暖担忧的脸,程安惊魂未定的眼,景画檐探究的神情,掠过依旧躺在地上、仿佛事不关己的景画和,最后,落在了捂着耳朵、龇牙咧嘴的诸知奕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