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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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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至简,衍化至繁。最简单的,往往最难,也最根本。”老人盘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现在要练的,不是飞檐走壁,不是力能扛鼎。是‘静’,是‘定’,是让你这颗总是乱跳的心,和这具容易被吓软的身子,先‘认得’你自己。连自己都掌控不了,谈何掌控外力?遇事则慌,气血上涌,神思涣散,再大的力气,再快的速度,也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

他依言静坐,开始总是心浮气躁,坐不了片刻就浑身难受,东张西望。老人也不催促,只是自己静坐着,仿佛入定。渐渐地,在山林特有的宁静和老人那奇异沉静的气息影响下,他竟也能坐得住了。虽然大部分时间脑子里还是杂念纷飞,但偶尔,在极其短暂的一瞬,他能捕捉到一种奇妙的“空明”感,仿佛自己与周围的风声、虫鸣、甚至脚下大地的微微脉动,都融为了一体。身体里那股偶尔躁动、让他额头发热的奇异感觉,在那种状态下,也会变得异常温顺、平和。

他问老人这是不是“修炼”出了什么,老人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还早。万里长征第一步,刚学会站直了而已。离跑,还差得远。”

那根黑棍子,始终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吃饭时靠在手边,睡觉时放在枕下,出门时必定握在手里。棍子用得久了,黝黑的表面被摩挲得泛起一层温润的暗光,那些天然的纹路,似乎也清晰了些。他用它探路,赶蛇,也曾用它结结实实地捅穿过几只最弱的、被老人故意放过来的“罂”。每次沾染了“罂”那肮脏的黑血,老人总会让他仔细清洗,然后用一种特殊的、带着松脂清香的油脂,将棍子细细擦拭一遍。

“兵器是手足的延伸,是性命的倚仗。要敬它,爱它,时时拂拭,莫使惹尘埃。”老人一边擦拭,一边说,“尤其是这根棍子,它跟你久了,沾了你的血气、汗气、乃至你与那些秽物搏杀时的‘杀气’和‘惧意’。久而久之,便不只是根木头了。你要学会感受它,就像感受你自己的手臂。用它的时候,心里要清楚,不是‘你’在用‘它’,而是‘你们’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他懵懂地点头,学着老人的样子,仔细保养这根棍子。说来也怪,擦得多了,握得久了,他有时真的会觉得,这根冰冷的木头,似乎有了点微弱的“体温”,或者说是对他心意的一种模糊回应。比如他紧张时,棍子握在手里会觉得更沉、更稳;他愤怒或恐惧时,棍身会隐隐发烫;而当他心静下来,进入那种短暂的“空明”状态时,棍子也会变得异常“安静”,仿佛与他一同沉入了某种深沉的韵律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诸谋生这种近乎“放养”又暗含严苛的“懒散”教导下,艰难地成长着。皮肤晒得黝黑,手脚结满厚茧,眼神里属于孩童的软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狼般的警觉和一丝被强行催熟的沉静。他能独自攀爬陡峭的山崖采摘草药,能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兽,能凭气味和痕迹判断“罂”是否在附近活动过,甚至能在老人“看顾”下,勉强应付一两只最弱的、落单的“罂”。

但他心里的疑惑,也像山间的藤蔓,越长越密。

爷爷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为什么独自住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古怪的东西?为什么对“罂”如此了解,又如此……痛恨?为什么收养他?真的只是“路过”那间破屋,“顺手”捡了他?

还有他自己。他额头上那块已经看不清的暗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时候会发热?为什么爷爷要给他抹那种奇怪的膏药?为什么爷爷总说些他听不懂的、关于“大道”、“天地”、“彗”之类的话?

这些问题,他问过。诸谋生有时避而不答,有时用些玄之又玄的话搪塞过去,有时干脆闭目养神,当没听见。唯一一次,他鼓起勇气,问得直接了些:“爷爷,你养我,教我这些,是不是……要我以后帮你做什么?”

那时,夕阳的余晖将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茅屋斑驳的土墙上。老人正用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树枝,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干涩苍老的声音,平淡地反问:

“不然呢?小子,这天下,哪有白吃的饭,白喝的汤?”

他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老人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冷酷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老人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落在老人脸上,将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照得如同刀刻。老人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浑浊,但深处,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到极点的东西在缓缓流转。那里面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疲惫和……歉疚?

“我养你,教你,自然有所求。”老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他心上,“但所求为何,现在告诉你,你也听不懂,担不起。你只需记得,我对你,无有加害之心。教你这些,是让你在这世道,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钱。他日……若真到了那一天,需要你去做些什么,那也是你的命数,是你的……责任。”

“责任?”他茫然重复。

“对,责任。”老人将削好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望向暮色四合的天际,声音悠远,“人生于世,受天地覆载,父母生养,师长教诲,乃至一粥一饭,一瓢一饮,皆有其缘,亦负其债。你既承了我这数年的养育之恩,学了这点保命的本事,他日,便要用这本事,去还这份‘债’,去担你该担的‘责’。这便是因果,便是天道循环。”

他听得心乱如麻。“债”?“责”?“因果”?这些词太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只是个在山里长大、勉强认得几个字、会点粗浅把式的野孩子,能担得起什么“责任”?又要去还什么“债”?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惶惑,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和讥诮。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担。”老人慢悠悠地说,将削尖的树枝随手插在泥地上,“那也简单。明日我便送你下山,找个还算太平的镇子,将你往那人市口一放,是给人当学徒,是卖身进大户人家为奴为仆,还是自生自灭,都随你。你我之间,便算两清。如何?”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着老人平静无波的脸。下山?去人市口?卖身为奴?自生自灭?这几个词像冰锥,刺得他四肢冰凉。他从小在山里野惯了,见识过最可怕的“罂”,也感受过山林的残酷,但“人市口”、“为奴为仆”……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仅仅听到就感到窒息的世界。比起那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冰冷可怕的世界,眼前这个沉默寡言、要求严苛、但至少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之处、教会他如何在“罂”的威胁下活下去的老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在这里,他认得路,认得草药,认得哪些果子能吃,知道如何躲避危险,如何用那根黑棍子保护自己。至少……爷爷虽然总是说些怪话,要求严格,但从未真正伤害过他,甚至在那些危险的“狩猎”中,总是将他护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他看着老人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根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尖锐的树枝,喉咙发干,最终,低下头,小声地,带着不甘和一丝认命,嘟囔道:“我……我没说不担……”

老人“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拔起那根削尖的树枝,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手腕一抖。

“咻——!”

树枝化作一道黑影,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在十步开外、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入木三分,尾端兀自微微颤动。

“记住你今天的话。”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向茅屋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佝偻,也愈发……难以捉摸。

“担不起的责,是压死人的山。但若是命里该担的,躲到天涯海角,它也自会找上门来。不如早早认了,练出一副铁肩膀,到时候,也好扛得稳当些。”

老人的声音,随着夜风,幽幽地飘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树干上那根微微颤动的树枝,又看看老人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被“算计”的不甘和憋闷,有对未来未知“责任”的恐惧和茫然,但奇怪的是,竟也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踏实?

至少,他知道自己“有用”。至少,爷爷养他,不是纯粹的“发善心”,而是“有所求”。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知道了这一点,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和老人之间,那层始终隔着的、令人不安的迷雾,似乎淡去了一些。虽然迷雾之后,可能是更深的深渊,但总好过永远悬着一颗心,猜不透,摸不着。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陪伴他多年的黑棍子,握在手里。棍身温热,那些黯淡的纹路,在最后一线天光的映照下,似乎隐隐流动着难以言喻的光泽。

他抬起头,望向暮霭沉沉的远山。山的那边是什么?爷爷说的“责任”和“债”又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但此刻,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他暂时还离不开这座山,离不开这间破茅屋,离不开这个看似懒散、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人。

夜风渐凉,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的褂子,握紧了手里的黑棍子,转身,也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扉。

茅屋内,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下,老人已经坐在那张吱呀响的破床上,手里拿着那卷边缘焦黄的旧书,就着微弱的灯光,默默看着。火光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眸,愈发深邃难明。

他默默走到屋角,在自己的干草铺上坐下,抱着黑棍子,也学着老人的样子,闭上眼睛,尝试着去“听息”,去捕捉身体里气息的流动,去安抚那颗依旧纷乱躁动的心。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

屋外,山林沉寂,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心跳搏动声,似乎也暂时隐去。

只有这间破旧的茅屋里,一老一少,在昏黄的灯光下,各自沉默,等待着未知的明天,和那终将到来的、命运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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