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涧的水,看似凝滞,实则一天天流过。茅屋前的荒草绿了又黄,枯了又荣。山外的世界仿佛与这山坳绝缘,只有季节变换的风,和偶尔掠过天际的孤雁,带来一丝远方的、模糊的气息。
诸知奕在诸谋生身边,一天天长大。个子抽条,手脚有了力气,那双总是骨碌碌乱转的眼睛里,孩童的天真懵懂渐渐沉淀,多了几分山野赋予的机警,和与年龄不符的、偶尔闪过的沉静——那是多次面对“罂”的狰狞和死亡后,被迫催生出的早熟。
诸谋生对他的“养育”,依旧保持着那份独特的、近乎冷漠的“懒散”。
吃食上,永远是最简单的。一罐子掺了杂粮和不知名草叶的粥,就是一日两餐的主食。运气好时,老人能从山里带回点野物,改善伙食,但也绝不会多。老人自己吃得极少,常常只是象征性地喝几口粥,便放下碗,看着他狼吞虎咽。等他吃完,老人会将锅里剩下的一点刮干净,绝不多留。有次他打了一只肥硕的野兔,高兴地拎回来,眼巴巴盼着能吃顿好的。结果老人将兔子剥皮洗净,只取了两条后腿烤熟,其余的,连同内脏皮毛,用旧布一包,拿到远处挖个深坑埋了。
“为何埋了?多可惜!”他舔着油光光的嘴唇,不解地问。
“贪多嚼不烂,求全反不保。”老人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眼皮都没抬,“一顿吃尽,明日饿肚。这山里的东西,取之有道,食之有度。今日你杀它,是它命数到了,或是你本事长了。但若只为口腹之欲,滥杀无度,这山便不再养你。天道有衡,损有余而补不足。你今日多取一分,他日便要还一分。不如细水长流,各留余地。”
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老人小气。但看着老人将自己那份兔肉也大半推到他面前,只撕下一点点肉丝慢慢咀嚼,他又把抱怨咽了回去。
穿着上,更是凑合。他的衣服,永远是老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打着层层补丁的旧衣改小的,或者干脆是老人自己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外袍,裁下相对完整的一块,粗针大线地缝成一件褂子。袖子常常一长一短,裤腿也总是吊着。鞋子是老人用晒干的树皮和草绳编的,不跟脚,磨得他脚上起了厚厚的茧子,也磨出好几个水泡。他抱怨脚疼,老人便找来些捣烂的草药糊在破皮处,用布条一缠,说:“玉不琢,不成器。脚不受苦,路走不远。这双鞋子,是让你记住,脚下踩的是实地,不是云端。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无力反驳,只能一瘸一拐地继续跟着老人爬山、认药、远远地看老人与那些落单的、灰白色的影子搏杀。
识字,是诸谋生“教”他最多,也最古怪的事情。
老人有一小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边缘已经破损焦黄的旧书,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薄石板,和一根烧黑的细树枝当炭笔。天气晴好的午后,老人会坐在茅屋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摊开旧书,用那枯瘦的手指,点着书上那些密密麻麻、他一个也不认识的古怪符号,用那干涩苍老的声音,缓慢地念。念的内容,他大多听不懂。有时像是讲述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的运行,艰深拗口;有时又像是在说些修身养性、为人处世的道理,同样云山雾罩。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老人念道,声音平淡无波。
他听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打断:“爷爷,‘大学’是什么?比咱们这山还大吗?”
老人瞥了他一眼,没回答,继续往下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定?静?安?”他更糊涂了,挠挠头,“咱们整天不是爬山就是打……呃,看爷爷打那些东西,哪里定,哪里静了?”
老人合上书,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所以,你才要学。心不定,神不静,遇事则乱,见危则慌。前日那只最弱的罂扑向你时,你若心中有一点‘定静’,那一棍,便不会捅得那般狼狈,险之又险。”
他想起那日棍子捅进“罂”嘴里的粘腻触感,和事后呕吐的狼狈,脸微微一红,不吭声了。
老人不再多说,用炭笔在石板上,写下几个简单的字,教他认,教他写。字很难,笔画繁多,他写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老人也不恼,只是看着他写,偶尔用树枝轻轻点一下他握笔的手腕:“腕要平,力要匀。字如其人,心浮气躁,字便轻佻;心虚胆怯,字便绵软。你要写的,不是墨迹,是你的心性。”
他憋着气,努力照着写,手腕又酸又痛。写出来的字,依旧难看。他有些气馁,将炭笔一扔:“不写了!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打那些丑东西!”
老人捡起炭笔,放在他手边,声音依旧平淡:“读书识字,明理为先。理不明,则行不正;行不正,则力不纯。你以为,我教你认字,是为了让你当个酸秀才,去考状元?”老人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让你知道,这天地间,除了你眼前这山,这树,这罂,还有更广阔的乾坤,更古远的道理。知道从何而来,或许……才能明白,该往何处去。也免得日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最后这句话,老人说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讥诮和沧桑。他当时没听懂,只是觉得老人又在说些他听不懂的怪话。
比起识字,他更喜欢老人教他“认东西”。不是认花认草,是认那些山林里、岩石间、甚至空气中,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的“痕迹”和“气息”。
老人会指着一处看似普通的、苔藓覆盖的岩石缝隙,说:“闻闻。”
他凑过去,用力吸鼻子,只闻到泥土和苔藓的湿腥气。
“再闻,静心。”老人道。
他闭目,努力让自己静下来,细细分辨。渐渐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夹杂在湿腥中,被他捕捉到了。很淡,几乎被自然的气味掩盖,但确实存在。
“这是‘罂’经过后,残留的‘秽气’,至少三天了。”老人平静地说,“它在这里停留过,或许受了点小伤,滴落了点东西。顺着这气味,若在它消散前,或许能追踪到它巢穴的大致方向。当然,也可能是个陷阱。”
老人又会带他去看一滩山涧边的积水,水面浑浊,漂着几片落叶。“看水。”
他盯着水面,看了半天,除了自己的倒影和晃动的天光,什么也看不出。
“看水纹,看落叶的流向,看水底光影的细微变化。”老人提示。
他凝神细看,这才发现,水面靠近岸边的某处,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涟漪,与风吹水动的波纹走向不同。一片枯叶在那里打着旋,沉下去的速度也比别处快一点。水底的光影,在那一片也显得略为黯淡、扭曲。
“下面有东西,不大,可能是被山洪冲下来掩埋的兽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小心,别靠太近。”老人说完,用树枝往那处轻轻一戳。
“咕嘟”一声,水面冒起几个浑浊的气泡,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散开。树枝抽出来,顶端沾了点黑泥。
他看得脊背发凉。若是他刚才渴了,蹲在那里捧水喝……
“山林险恶,步步杀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鼻子闻到的,也可能是诱饵。你要学会用这里,”老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又指了指心口,“去听,去看,去感觉。天地不言,而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这风,这水,这光,这气味,甚至这脚下的泥土,都在‘说话’。你要听的,就是这些‘无声之言’。”
他似懂非懂,但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慢慢地,他开始能分辨出不同“罂”残留气息的细微差别,能察觉出某片树林过于“安静”的反常,能感觉到某些地方“气”的流动不畅,带着阴冷的滞涩感。这些发现往往伴随着危险,但也让他对这片看似熟悉的山林,生出了更深的敬畏和警觉。
他额头上那块暗痕,随着年龄增长,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几乎与周围皮肤无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偶尔,在极度疲惫、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那处皮肤会隐隐发热,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火交织般的奇异感觉流过。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不舒服,下意识地用手去摸。有次被诸谋生看到,老人盯着他额头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粗糙的陶罐,从里面抠出一点黑乎乎的、带着刺鼻草药味的膏体,不由分说抹在他额头上。
“以后觉得这里不对劲,就自己抹点。”老人将陶罐塞给他,“少胡思乱想,多吃饭,多睡觉。神不足,则邪易侵。”
膏体抹上去,清凉刺鼻,那股发热和奇异感觉很快被压了下去。他问这是什么,老人只说:“清心静神的玩意儿,山里草药胡乱配的,死不了人。”
他信了,将陶罐小心收好。此后每当额头不适,便抹上一点,倒也有效。只是他渐渐发现,这膏体的消耗速度,似乎比他用的要快一些。偶尔,他会看到老人深夜独自坐在屋外,对着那陶罐,手指沾着里面所剩不多的黑色膏体,在虚空中划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复杂。但当他揉着眼睛走出屋,老人便会立刻停下,将陶罐收起,恢复那副懒散平淡的模样,问他:“大晚上不睡觉,出来看星星?”
他抬头,夜空中星河璀璨,但他心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疑云。爷爷他……到底在做什么?这膏体,真的只是“清心静神”的普通草药吗?
诸谋生对他“修炼”的态度,更是古怪。老人从未正经教过他什么拳脚功夫,或者吐纳练气的法门。只是偶尔,在他爬山累得气喘吁吁、或者被“罂”吓得腿软之后,老人会让他盘膝坐下,按照一种极其简单的、一呼一吸的节奏,静坐片刻。老人说这叫“听息”,让他什么都别想,就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气息在身体里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