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这点火候,想破我的‘界’?还早了一百年。”老人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玩火尿炕,夜里莫要哭。”
他听不懂“道”和“魔”,但“玩火尿炕”听懂了,下意识地夹紧了腿。当晚,他果然没敢多喝水。
三岁生辰那天——其实他并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只是老人某日从山里回来,罕见地没有带草药或猎物,而是捡了一根通体黝黑、笔直坚韧、却毫不起眼的树枝回来。树枝比当时的他高出小半个头,表面有些天然形成的、黯淡的纹路。
老人将树枝递给他,说:“拿着。今日起,它是你的了。平时可拄着走山路,遇着野狗土狼,也能抵挡两下。若遇着别的……”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就握紧它,什么都别想,用你吃奶的力气,朝对方最要紧的地方捅过去。”
他接过树枝。入手微沉,木质坚硬,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欢喜地挥舞了两下,虎虎生风,觉得自己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它有名字吗?”他仰头问老人。
老人想了想,摇头:“一根柴火棍子,要什么名字。你若喜欢,自己取一个。”
他盯着那根黑黢黢的棍子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名字,最后只好作罢,就叫它“黑棍子”。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当拐杖,当玩具,当赶鸡撵狗的“兵器”。说也奇怪,自从有了这根黑棍子,他走路稳当了不少,爬山也没那么容易摔跤了。有次一只饿急了的野狗红着眼睛扑向他,他吓得下意识闭眼,胡乱将黑棍子往前一捅,竟然结结实实捅在野狗鼻子上,疼得那野狗“嗷”一声惨叫,夹着尾巴跑了。他愣了半天,看着手里安然无恙的黑棍子,心里对这“生日礼物”更喜爱了。
四岁之后,老人进山,有时会带上他。
不是去采药,也不是去打猎。老人会带着他,专门往那些山林最深处、光线最晦暗、气息最阴冷潮湿、连鸟兽踪迹都稀少的地方钻。老人走得很慢,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起初,他只是觉得新奇,紧紧跟在老人身后,小手拽着老人的破衣角,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看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老树、缠绕的藤蔓、和地上厚厚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落叶。黑棍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既是支撑,也是安慰。
直到有一次,在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幽深谷地,老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也跟着停下,好奇地张望。谷地里弥漫着灰白色的、带着腥味的雾气,能见度很低。周围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没有。
“听着。”老人忽然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左前,十步,枯树后。”
他竖起耳朵,紧张地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什么也听不见。
但老人已经动了。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抬起那枯瘦的右手,对着左前方雾气中、一棵半枯朽的老树方向,虚空一抓,然后,手腕一拧,一甩!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吱——!”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嘶叫,猛地从枯树后炸响!伴随着重物倒地和枝叶剧烈摩擦的声响。
灰白的雾气被搅动,翻滚着散开些许。他瞪大眼睛,看到枯树后的阴影里,一个东西倒在地上,正在剧烈抽搐。
那东西有着类似人的轮廓,但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鱼般的光泽。它四肢扭曲,手指脚趾生着乌黑尖锐的长指甲。脸上没有鼻子,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发黄的利齿。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很大,眼白居多,瞳孔却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和老人的方向,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饥饿。
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
是“罂”!虽然老人从未明确告诉过他这个名字,但那一刻,这两个字如同烙印,猛地烫进了他的脑海。这就是老人说的“不干净的东西”!这就是那晚,在破屋里,在爹娘……在那些粘稠可怕的声音里出现的东西!
他吓得浑身僵直,呼吸停滞,小手死死攥着老人的衣角,指节发白。手里的黑棍子变得沉重无比。
那“罂”抽搐了几下,不动了。灰白的身体迅速变得黯淡、干瘪,最后化作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入腐烂的落叶中,只留下一小块更加晦暗的土地。
老人收回手,拍了拍,仿佛只是拂去了袖子上的一点灰尘。他低头,看了一眼吓得小脸煞白、呆若木鸡的他,平静地问:“看清了?”
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记住它的样子,记住它的气味,记住它死前看你的眼神。”老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敲进他混沌的脑海里,“这东西,叫‘罂’。是这世间最污秽、最贪婪、也最下作的东西之一。它们靠吸食生灵的精气、恐惧、怨念为生,尤其喜欢……你这样的。”
老人顿了顿,看着他额头上那块早已与肤色无异、但仔细看仍能发现些许不同的暗痕,继续道:“以后,你会遇到更多。弱的,强的,丑的,会伪装的……但无论如何变化,根子里的那股‘味儿’,变不了。你要学会认,学会躲,学会……杀。”
“杀……”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字,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对,杀。”老人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教导他如何辨认一棵草药,“你不杀它,它便要吃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罂潮将起、乾坤晦暗的时节,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没有什么仁慈可存。活下去,是第一要务。而活下去,有时候,就得先把想让你活不下去的东西,变成不会动的东西。”
他似懂非懂,只是那“罂”临死前怨毒的眼神,和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深深地刻进了记忆里。
从那以后,老人带他进山的次数更多了。不再只是寻找,而是主动“狩猎”。老人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的“罂”,弱的,落单的。老人不再轻易出手,更多时候,是让他握着那根黑棍子,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看着老人如何与“罂”周旋、搏杀。
老人的身手看起来并不矫健,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已算准了“罂”的一切行动。他用树枝,用石头,用随手扯下的藤蔓,甚至用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袍,作为武器。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总能以最小的代价,给予“罂”最致命的打击。那些“罂”的嘶吼、扑击、喷吐的毒雾或黏液,在老人面前,仿佛都成了孩童可笑的把戏。
他看得心惊肉跳,又隐隐有种奇怪的、灼热的兴奋。他握着黑棍子的手,不再只是害怕地攥紧,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模仿老人出手的角度和力道,虚空比划。
有一次,老人故意放了一只最弱的、动作僵硬的“罂”,踉踉跄跄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扑来。那“罂”的嘶吼低沉沙哑,灰白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抓挠,散发着浓郁的甜腥臭气。
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站着!”老人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瞬间定住了他的身形,“它过来了!拿起你的棍子!”
他浑身僵硬,看着那“罂”越来越近,灰白扭曲的面容,针尖般的瞳孔,咧到耳根的大嘴……死亡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尖叫一声,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黑棍子,朝着前方,胡乱地捅了出去!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捅破了什么装满粘液的口袋。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他颤抖着,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那只“罂”,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黑棍子粗糙的顶端,不偏不倚,正正地捅进了它大张的、生满利齿的嘴巴里,从后脑穿出!暗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棍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罂”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针尖般的瞳孔里,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怨毒,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化作黑水,只剩下一根孤零零插在地上的黑棍子,棍身沾满了污秽。
他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杀了?他……杀了那个怪物?
老人走到他身边,弯腰,捡起那根沾满黑水的棍子,随手在旁边干净的苔藓上擦了擦,递还给他。
“第一次,算你运气。”老人看着他那张惨白失神的小脸,平静地说,“记住刚才的感觉。恐惧没用,闭眼没用,尖叫更没用。唯一有用的,就是握紧你手里的东西,朝着它最致命的地方,捅过去。心要狠,手要稳。对它们,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它们的牙口下。”
他接过棍子,入手微沉,沾了黑水的地方还有些滑腻。他看着棍子,又看看地上那滩正在渗入泥土的黑水,胃里一阵翻搅,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恐惧。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爷爷,它们……为什么那么坏?为什么要吃人?”
老人走在前面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随着山风飘来:
“世间万物,有阴便有阳,有清便有浊,有生便有死,有善……便有不善。罂,便是那至浊、至死、至不善之气的凝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天地失衡、法则崩坏的一个征兆。问它们为何如此,如同问狼为何要吃羊,火为何要焚物。天性使然,大道有亏罢了。”
他听得懵懂,只记住了“天性使然”、“大道有亏”这几个字。似乎,这些可怕的怪物,它们的恶,是天生的,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才让这些东西跑了出来。
“那……我们能杀掉所有的罂吗?”他又问,带着孩童天真的期盼。
这一次,老人沉默得更久。直到回到茅屋前,老人才缓缓开口,目光望向暮色四合、山影幢幢的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沉重的疲惫和苍凉:
“杀不尽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这天地间的浊气未清,怨念未消,法则未正,罂……便会源源不绝。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见一只,杀一只;见一群,挡一阵。护住眼前一方清净,守住心中一点明光,便是……尽了人事了。”
老人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映着渐渐黯淡的天光,和一个小小的、握着黑棍子、满脸困惑的他的倒影。
“至于以后……”老人声音渐低,几不可闻,“那就要看……你们这些‘彗’的造化了。”
“彗?”他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字眼,仰头问,“那是什么?是我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
“进屋吧,天黑了。”老人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扉。
他跟在老人身后,迈进昏暗的茅屋。手里的黑棍子,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地,散发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