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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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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沉重的、仿佛用钝器敲击的砸门声,骤然响起。不是一扇门,是四面八方,这间破屋的所有门窗,都在被同时敲击、撞击。

腐朽的木门和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嗬……嗬……”门外,响起了非人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喘息声,还有指甲刮擦木板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当家的!”女人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叫,连滚爬下床,死死抱住男人的腿,“怎么办?!怎么办啊?!”

男人抱着哭嚎不止的“石头”,看着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门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猛地推开女人,将她狠狠掼倒在床上,然后,从枕头下,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

柴刀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祥的幽光。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脸上,落在了他额头上那块散发着冰冷幽蓝光泽的暗痕上。

那眼神,疯狂,绝望,痛苦,最终,定格为一种令人胆寒的、扭曲的“慈爱”?

“石头……爹的乖石头……”男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异常温柔,“不哭了……不怕……爹在这儿……爹送你去个……好地方……那里没有这些东西……不吵……也不饿……好不好……”

说完他眼神一转,双手高高举起了柴刀!雪亮的刃口,对准了婴儿细嫩的脖颈!

女人瘫在床上,目睹这一幕,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法成调的声响,彻底吓傻了。

怀里的“石头”,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寒意,哭声诡异地停了一瞬,睁大了那双还看不清世界的、纯净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上方那张被绝望和疯狂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柴刀,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喷了男人一脸,也溅了女人一身。

但,不是婴儿的血。

就在柴刀落下的最后一瞬,原本瘫软在床上的女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如同母兽护崽,猛地从床上弹起,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开了男人持刀的手臂,同时,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男人和被他抱在怀里的婴儿。

柴刀,砍在了女人的肩胛骨上,深深嵌了进去。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女人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但她抱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男人的皮肉里。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满脸溅血、表情凝固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凄惨的、混合着无尽悲哀和最后一丝温柔的笑容,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他……是你儿子……”

男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握着柴刀的手,剧烈颤抖。

他看着女人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肩膀上汩汩涌出、瞬间浸透破衣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痛苦至极的呜咽。

“砰!!!”

就在此时,最脆弱的窗户,终于承受不住外面持续的、越来越疯狂的撞击,轰然碎裂。

木屑和碎纸纷飞中,几只灰白色的、生着乌黑长指甲、皮肤溃烂流脓的手爪,如同鬼魅般,猛地从破口处伸了进来,朝着屋内的三人,疯狂抓挠!

同时,那扇本就腐朽的木门,也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断裂,整扇门板向内倒塌。

阴冷刺骨、带着浓郁甜腥和腐臭的气流,如同潮水般涌入。

门外,影影绰绰,挤满了灰白色的、扭曲蠕动的影子,一双双没有眼白、只有针尖大小漆黑瞳孔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饥饿、冰冷的光芒,齐齐锁定了屋内——

准确说,是锁定了男人怀里,那个额头上幽蓝暗痕尚未完全熄灭、正茫然睁着眼的婴儿!

“嗬——!”

“饿——!”

“皮——!”

含糊不清、充满恶意的嘶吼和呓语,从那些灰白的影子喉咙里迸发出来,汇成一片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合唱。

它们争先恐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屋内扑来!

男人抱着婴儿,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眼神开始涣散的女人,又看向门口那些蜂拥而入、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恐怖怪物,脸上最后一点疯狂和绝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彻底的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最前面几只灰白鬼爪即将触及女人的后背,触及男人怀里的婴儿时——

“定。”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和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在小小的、充满血腥和绝望的破屋内炸响!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

但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

那些扑到半空、狰狞嘶吼的灰白影子,那些挥舞的鬼爪,那些飞溅的木屑,甚至屋内飘散的灰尘,男人脸上凝固的绝望,女人肩上汩汩的鲜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刹那,彻底静止了。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傀儡,又像是一幅骤然凝固的、充满了极致恐怖和悲剧色彩的画卷。

只有那个声音的来源,不受影响。

一个身影,从门外,那些被“定”住的灰白影子之间,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人。身材干瘦,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脚上一双露了脚趾的破草鞋。

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甚至有些浑浊,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与他平日所见的一草一木,并无区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男人怀里,那个额头上幽蓝暗痕已经彻底熄灭、正睁着乌黑眼睛、茫然“看”着突然静止一切的婴儿脸上。

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一闪而逝。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嵌在女人肩胛骨上的柴刀,扫过男人脸上溅满的、属于妻子的鲜血,扫过门口那些被“定”住的、保持着扑击姿态的灰白“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那枯瘦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右手,对着门口那些“罂”,随意地,挥了挥。

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那些被“定”住的灰白影子,如同被狂风卷中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蓬蓬细密的、灰黑色的飞灰,簌簌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它们带来的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也瞬间被净化一空。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

老人这才迈步,走到床边。他看了一眼胸口已经没有起伏、眼睛兀自圆睁、仿佛死不瞑目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抱着婴儿、僵立如木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男人。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女人的眼睛,让她合上眼皮。然后,他转向男人,和他怀里的婴儿。

“给我。”老人开口,声音依旧苍老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淡。

男人僵硬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老人。那眼神里,依旧是一片空茫的死灰,仿佛听不懂老人在说什么。

老人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从男人僵硬的手臂中,将那个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黑眼睛茫然四顾的婴儿,抱了过来。动作很稳,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轻柔。

婴儿落入一个陌生的、带着尘土和淡淡草药味的怀抱,似乎有些不适应,小嘴瘪了瘪,但没有哭。

老人低头,看着婴儿额头上那块已经恢复常态、只是颜色略深的暗痕,伸出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暗痕微微发热。

“吾乃天神名下,第十七位神童弟子,诸谋生。”老人忽然开口,像是在对婴儿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你就叫诸知奕。知道的知,神采奕奕的奕。你得知晓,你得更‘明白’地活着。”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死去的女人,和旁边依旧僵立、仿佛只剩下躯壳的男人。

老人那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了悟?

然后,他抱着婴儿,转身,迈过门槛,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和血腥气息的破屋,走进了外面依旧浓重、但似乎因为某种力量的消退而开始缓缓散开的夜色中。

身后,那间静止的、凝固的破屋里,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女人肩头的伤口,鲜血再次汩汩涌出。

男人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哀嚎,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地面。

而门外,抱着婴儿渐渐走远的老人,那苍老沙哑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夜色,幽幽地,飘了回来,落在男人耳中,如同最后的审判:

“此子,我带走了。他的路,不在凡尘。你们的‘债’,今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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