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带着铁锈和甜腥混合的气味,从门缝里不断涌出,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那扇厚重腐朽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是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黑。
只有那沉闷如巨大心脏搏动的“咚……咚……”声,规律地从门内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气血翻腾。
景画和那句“里面,好像不欢迎我们”,用他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说出来,在这死寂恐怖的环境里,非但没有缓解紧张,反而更添了几分诡谲。
诸知奕握紧了手里的黑棍,棍身的温热和左耳的持续发热,都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看着那扇门,那门缝后的黑暗,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拽着他的视线,要将他拖进去。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门扉,提防着可能从里面冲出的任何恐怖之物时——
毫无征兆地,他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旋转、破碎!
腐朽的木门,翻涌的黑雾,晦暗的天光,身边同伴紧张戒备的身影……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剥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黑暗。
但这片黑暗,不同。
更纯粹,更……年幼。
一种冰冷的、湿漉漉的触感包裹着他,很紧,让他不舒服地扭动。
——
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女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和男人粗重焦急的喘息。
光线很暗,只有摇曳的、昏黄的油灯光晕,映出低矮的、糊着旧报纸的房梁,和一个女人汗湿的、苍白失血的下颌轮廓。
他……不,是这个意识所依附的、刚刚脱离母体的、幼小脆弱的身体,正被一双粗糙的、沾着血污和黏液的大手捧着。那双手在颤抖,很轻微,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是个……带把儿的。”捧着“他”的男人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声音里没有新生命降临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茫然。
“给我……看看……”躺在简陋木板床上的女人,气若游丝,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向着那双手的方向,伸出自己枯瘦的、同样沾满血污的手。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递到了女人脸旁。
女人侧过头,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异常年轻,却毫无血色,布满了疲惫和生产的痛楚。
她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那目光起初是浑浊的,带着母性本能的柔和,但很快,那柔和就凝固了,然后,被一种急速扩散的惊恐和不敢置信取代。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婴儿的额头,不,是额头左上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暗沉色泽,不红不黑,像是……一块即将凝结的淤血,又像是某种……天然胎记?但形状,隐约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规整。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嗬嗬声,猛地伸手,似乎想触碰那块暗痕,手指却在半途僵住,剧烈颤抖。
“当家的……你看……看他头上……”女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合着汗水,流淌进她散乱干枯的发丝里。
男人闻言,也凑近了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晦暗不明。
他看着婴儿额头那点暗痕,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
触感微凉,和周围细嫩的皮肤并无太大不同。但那暗沉的色泽,在昏黄光线下,却仿佛有生命般,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幽光。
男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一个破旧的木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张开嘴,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啼哭。
“别哭!别出声!”男人猛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恐慌,他扑到门边,耳朵贴在破旧的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破窗纸的簌簌声。
女人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充满绝望和恐惧的眼睛,看着怀里还在小声抽噎的婴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
男人听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屋子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啜泣,和婴儿逐渐平息的细微鼻息。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缓慢爬行。油灯里的灯油快烧干了,光线愈发昏暗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似乎哭累了,或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昏睡过去,只是手还紧紧抱着怀里的婴儿。
男人依旧抱着头坐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绝望的雕像。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挤进这间充满血腥和绝望气息的屋子,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男人缓缓抬起头,脸上是彻夜未眠的憔悴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昏睡的女人和她怀里安睡的婴儿。
婴儿额头上那块暗痕,在晨光下似乎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
男人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婴儿的脸,手指却在半空停顿,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女人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额发。
然后,他转身,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几件打满补丁的干净衣服,又从一个瓦罐里倒出最后一点小米,生火,默默地煮起粥来。
日子,似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了下去。
男人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去镇上做短工,或者进山砍柴,换取微薄的口粮。女人身体虚弱,奶水不足,男人便用省下来的米汤,一点一点喂养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们给婴儿取了个名字,叫“石头”,希望他能像石头一样,命硬,好养活。
婴儿“石头”一天天长大,除了额头上那块随着他长大、颜色似乎也变深了些、形状愈发清晰的暗痕,看起来和普通婴孩并无不同。
他爱哭,饿了哭,尿了哭,困了也哭。哭声响亮,在寂静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次他一哭,女人就会惊慌失措地捂住他的嘴,男人则会紧张地跑到门边倾听,直到确认没有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才会松一口气。
但该来的,总会来。
“石头”快满百日的那天夜里,男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
他坐在油灯旁,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磨刀石摩擦铁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女人抱着已经睡着的“石头”,坐在床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当家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开口,“要不……我们带着石头,走吧?离开这儿,去远远的,没人认识的地方……”
男人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沉地道:“走?能走到哪儿去?这东西……是生在肉里的,烙在魂上的。走到天边,也躲不掉。”
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石头”熟睡的小脸上。“可是……可是他还这么小……”
“砰!”
男人猛地将柴刀剁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布满血丝,眼神里是一种穷途末路的凶狠,和更深沉的痛苦。
“小?小又怎么样?你忘了东头老王家那个丫头了?才三岁!还有村尾李木匠的媳妇,怀着身孕!结果呢?结果呢?!都让那些‘东西’拖走了!连块整骨头都没剩下!它们鼻子灵得很!闻着味儿就来了!我们能躲,石头怎么办?……他才这么大点,哭一声,十里外都能听见!”
女人被吼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无声流泪。
男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女人怀里无知无觉、睡得正香的“石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磨得锋利的柴刀,眼神剧烈挣扎,最终,化为一抹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决绝。
“睡吧。”他沙哑着嗓子,将柴刀放到枕头下,“明天……我去镇上一趟,再找点活。多备点粮,总没错。”
女人点点头,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将“石头”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
黑暗重新笼罩了小屋。
后半夜,月亮被浓云遮蔽,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石头”忽然毫无征兆地,大声啼哭起来。不是饿了尿了的那种哭,而是一种仿佛受到巨大惊吓的、尖锐凄厉的哭嚎,在死寂的夜里,如同鬼嚎。
女人和男人瞬间被惊醒。
“石头!石头不哭!娘在这儿!”女人慌忙拍哄,但毫无作用。“石头”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额头上那块暗痕,在极度惊恐和某种无形的刺激下,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幽蓝光泽!
“不好!”男人脸色剧变,猛地从床上弹起,扑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外面,原本寂静的夜,似乎被这哭声彻底搅动了。
风声变了,不再是呜咽,而是夹杂进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很多双脚拖沓着走过泥地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和淡淡的、类似陈年坟土被翻开的腐朽气息。
“来了……它们来了……”男人声音发干,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他猛地转身,冲到床边,一把从女人怀里夺过还在凄厉哭嚎的“石头”,动作粗暴,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地低吼:“别哭了!我让你别哭了!!”
“石头”被吓住,哭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加惊天动地的嚎啕。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