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赶紧让位,让我跟小裴来下。”
“什么就你下,我下,我先过来等着的,你算老几?”
“我老几?我辈分比你大一轮呢。”
“吵什么!人是我请过来的,要不是我你们能在这等吗?”
几人争着要同小裴来一盘,小裴张了张嘴,夹在指指点点的手臂中,默默闭上嘴。温灵在叹声气,撑着炕沿凑到他耳边:“你还想下吗?”
“你下午有事吗?”小裴偏过头。
“可能,速写?”温灵拍拍挎包,拿出速写本和勾线笔,笑,“你当模特好不好?”
小裴顿了顿,转回脸,盯着棋盘:“好。”
“大家不要急,我们石头剪刀布一个一个来。”
把小板凳搬到角落,温灵折回去,公平公正地监督四位决出胜负,再按顺序排好队。
“记住这个顺序,”一局半小时,四个人就是两小时,中间要留休息时间,温灵估算完,“每局结束先休息,下局什么时候开始我说了算,轮完一轮小裴就跟我收摊回家。”
“哎,怎么就一轮呢?”
“对啊,凭啥他多来一轮,不公平。”
“就是就是。”
“哪不公平,人我请的,我多来一轮怎么了!”
“好了,不准吵了,您们都吵到小裴了!”温灵愤怒地杀到四人中间,挡在炕前面,“下围棋多费脑您们不知道啊,算上刚刚那盘,连下五盘,等下我回去都不用暖手宝,直接手贴他额头上就好了。”
“那不是……”
“不是什么?”温灵凶得很,“要我说,谁要是想多下,那就是乘人之危,趁小裴头脑不清醒占他便宜。”
“怎么可能!我邹家村棋王会占谁便宜?”
“温老师,话不能这么讲。我们下棋最讲的就是棋品,怎么可能乘人之危?”
“好像有点过头,老二,你上回下两盘就吵着头痛……”
“他那哪是想得头痛,是连输两局没脸见人。”
“哎你别胡说八道啊……”
四人又要吵起来,简直比托管的学生还难带,温灵无奈提高音量:“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咱们安安静静下,今天下完没过瘾,可以之后再来请小裴下啊,小裴又不是只待这一天。”
排在最前面的二大爷心痒痒,立马翻上炕帮腔:“对对对,快开始吧。”
……
棋局开始,三人立刻安静下来。二大爷执黑子,邹叔抓一把瓜子花生,分给边上的人,再勾垃圾桶到脚边。
见温灵翻页准备画画,他正了正衣襟:“温老师,给我们画好看点。”
“没问题。”
温灵自然是答应。他坐回角落,摊开速写本,先长舒一口气。
屋内生着火炕,黑铁锹戳几下升起荧荧火星。脸庞发热,抓铁锹的手沾了黑粉,缩回时,速写纸的角落蹭上一道。红热的火星在注视中上升,渐渐模糊黯淡,背景里的人却清晰起来。
白蒙蒙的玻璃窗,白茫茫的大地,白蓝蓝的天,以及穿白色高领毛衣的人。雪越下越大,砸上窗,新剪的抱鱼娃娃红窗花嘻嘻笑,粉棉被叠成豆腐块,木柜上的电视机蒙着白纱布。
棋子隔几秒、隔几分钟落下,好像这方世界的时钟,它快,时间快,它慢,时间也慢。而掌握这一切的人,逃出时间的流逝,平静地敲下一颗白子。
视线转了一圈,兜回起点,温灵落笔,画下一个浅淡的轮廓。
天色将暗,小裴眼中明显多了几分疲惫。合上速写本收进挎包,温灵挤进围着棋盘研究的人墙,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问:“赢了?”
小裴点头。
心里有预估,温灵继续问:“几局?”
小裴伸出一只手掌,摊开。
落下的手正中掌心,温灵跳起来,仿佛连赢五局的人是他:“这么厉害!那今晚能不能加餐,两荤一素一汤?好好给你补补,你是不是累坏了?”
似乎想问什么,小裴歪头,再点头。
温灵奇怪:“想说什么?”
“你是老板。”小裴乖乖答,“晚饭做什么,听你的。”
“你……”
“嗯。”
“你可真是……”掐住两边脸颊肉,温灵想捏又不敢真使劲,生怕弄疼他,“晚上多吃点肉!”
任由他掐着脸,小裴一脸茫然,只是红了几度:“我怎么了?”
“你太瘦了,肉都掐不起来。”把人拉下炕,温灵向还在研究的四人打招呼:“叔,那我们先走了。”
“哎,小裴,你这步怎么下的,为什么不下这儿?”
二大爷反驳:“怎么可能走那,走这才对。”
直接告诉,问题说不定会一个接着一个,小裴不会拒绝,他还要回家吃饭呢。温灵连忙对他使眼色:“告诉他们?他们好像想不出来。”
“嗯,是有些难,想不出很正常。”小裴点头,手伸到一半被挡回。
果不其然,要面子的邹叔不肯听:“别说!我自己看,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温灵忍笑:“那我们就走了?”
“别忘了驴打滚。”邹叔特别对小裴道,“等我想出来来找你,我们从这步继续下。”
生怕再被挽留,温灵赶紧带人往门边退。他掀开门帘,看电视的邹姨注意到动静:“终于肯放你俩出来了?”
温灵皱脸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回躲着点,这几个就是棋疯子,下得越不好越要下。”
“他们下得挺好。”
身边人突然出声,把温灵惊了一跳。他才发现还牵着小裴的手,赶紧松开。
“哎,我家那个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话虽这么说,邹姨忍不住笑,“来,我给你们拿驴打滚,还做了花卷,都闷着,还热乎呢。”
温灵不推脱,上前帮忙把蒸笼里的驴打滚和花卷转移进保温盒。
“谢谢姨。这么香,今晚上我们就吃光,明早给您送回来。”
“哎,别来,来又要被那几个拖住了。放学让小志带回来就行。”邹姨边说,边往饭盒里添花卷。
“够了够了,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免不了一番推脱,从邹姨那儿出来,温灵既疲惫又开心。戴着手套,手仍缩进袖子,他环抱沉甸甸的保温盒,细雪凉丝丝地擦过发鬓。
身边的人同样走得很慢,始终望着远处山头,没有表情,像察觉不到他在看他。那人的发鬓同样沾了雪,离他大概半个肩膀远,不过没关系,他会自己缩短距离。
雪地上平行的两对脚印,靠里的那对向外斜。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非常开心。”
嘴角一抹浅淡的弧度,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像鬓角的雪粒,温柔细小。
温灵低下头,保温盒被抱得更紧。
“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