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屏重新亮起，话筒前挺拔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着黑色礼服的四位乐手。

自舞台开始，白水晶吊灯一盏一盏亮起。

“是‘FOR’！他们的现场音乐会一票难求，裴氏竟然请了他们来现场演奏。”

“是啊，我女儿吵着闹着要追去看，好不容易才帮她搞来一张中央区票。”

“你还不如今天带她来现场听呢。”

“啧，欧洲巡演期间特地飞回国为裴氏庆典献礼，裴氏不愧是裴氏。”

宴会厅安静一瞬，灯光比熄灯前更明亮，气氛也更热烈。模糊的人语钻出扬声器，几块显示屏合奏，在封闭的中控室内呼啦呼啦响。

起初的讨论很快散去，引子在几下俏皮的短音中结束，年轻的小提琴手身穿燕尾服，压褶波浪袖口复古又优雅，半长的灰白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很有个性。

他偏头凑近话筒：“献给裴氏集团百年庆典。”

悠扬的弦乐曲传进中控室，像生锈的锯子拉锯木头，又像蚊子嗡嗡地哼，难听异常。

“Four？”

温灵不懂古典乐，更不知道什么四重奏乐队，只知道请他们来是裴识远的主意。

看台下反响，似乎很厉害。

遣走值班人员，把正对监控的椅子转个面，温灵面朝灰色铁门而坐。

心里很乱，比高高低低的弦乐乱多了。

如果有一种传导器，能转录心跳，把心思翻译成条分缕析的报告，告诉他为什么心跳沉重，为什么胸口沉闷，为什么害怕那扇灰色大门被敲响，惊慌与那双坦荡的目光交错。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传导器，他是否就不必枯坐于此，像等候审判的、无知的罪犯。

“咚、咚、咚。”

三声匀长的敲门声，每下间隔一秒，不紧不慢，就像敲门人的性格。

温灵深吸一口气，拍两下脸颊带上笑，走到门边打开门。他语气轻快，说：“解决了。”

裴识远从开出的一点门缝挤进来，腰擦过温灵搭在门把手的小臂，逼他往门后一缩。

“查到了吗？”他问，似乎没察觉温灵的窘迫。

“查到了。”温灵缩回手，用胳膊肘推上门，“周行，508包厢。”

面前的人不说话，影子投射在他身上，被他踩在脚下。温灵莫名感觉，就算裴识远开口，也只会说“辛苦你了”。

到时候气氛更古怪。

他轻咳一声，问：“你认识周行吗？”

问完又自问自答，低头说：“应该不认识。他是赵嘉明的跟班，平时默默无闻，没想到电脑技术这么好。”

“银柏的安保去抓他了，抓到了押送地下车库。”他走向操作台，拔下u盘，“监控拷贝了一份，如果你需要的话。”

好看的手接过黑色u盘，裴识远往前一步，喊他的名字：“温灵。”

“嗯，怎么了，还需要什么？”温灵抬起头，脸上笑容不减，和往常没有区别。

裴识远沉默片刻，神色淡淡，眼中情绪却浓郁到令人迷醉。他说得分外认真：“需要你。”

笔直而长的四指扣握指尖，裴识远的手很好看，不像他，中指一块突出的老茧，小指独树一帜，向外弯翘。

像被胶水黏住，温灵收不回手。

“需要我什么？”他耐心问，已经习惯裴识远省略宾语的说话方式。

“需要你需要我。”

指尖传来轻柔的压力，心空一拍，温灵躲开眼。

他的演技太拙劣，说不定裴识远第一眼就察出不对劲。他还假装无所谓，真是滑稽。

明明当初希望不要有所隐瞒的是他，现在转移话题无果，闷声不吭的也是他。

“对不起。”

温灵低头，用视线描摹脚边影子的轮廓。

“为什么对不起？”裴识远问。

四点温热有得寸进尺之势，顺手指向前爬，痒得温灵一抖，终于与玉白的手分开。

裴识远年纪轻没分寸就算了，他怎么跟着胡来。温灵暗道自己昏了头。

分开后的手从裤缝移到裤兜，再从裤兜插进衣兜，最后移回大腿侧，温灵说：“我原来以为是裴氏设计的事故，还防着你。”

眼睛眨一下，细密的睫毛垂下，几秒后掀起，裴识远似乎想明白什么，神情忽而舒朗。

“你不生气吗？被人怀疑，还是被朋友怀疑。”

温灵奇怪，若换做他被这样对待，他绝对要找对方大吵一架。毕竟在对方眼里，他是个骗子，那么对方基于此对他的好，不也全是假的。

简而言之，就是真心喂了狗，即便他没打算要回去，也要狗连汤带水吐出来不可。

“我不会对你生气。”

温灵张了张嘴，裴识远理所当然的样子叫他不知如何回答。

僵硬地拍下手腕，似乎让自己看起来更尴尬，温灵若无其事道：“但会闹别扭。”

“哼。”极为刻意的一声冷哼，裴识远抱手胸前，像动画片里的人物：“我要闹别扭。”

温灵满脸问号：“你闹别扭还提前预告？”

裴识远说：“是。”

“行，你要闹就闹吧。”抬手做出请便的姿势，温灵绕开他，去推沉重的灰色铁门，“给个车牌号。”

抱胸而立的某人立刻慌了神，三步追上他把住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