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灰三色的简易小会议室里，四人相对无言。

张观达缩在电脑后，翘起左手右手的食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戳键盘打字。

参加完开营仪式，听完上午复杂的理论课，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四人齐聚会议室，分完工确定好大致方向，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表哥太天才，思考全在大脑里完成，除了偶尔翻看资料的翻页声，根本没声。秦胜效率高，火速敲完报告模板便无所事事看起电子书。

至于赵嘉明，脱胎换骨般认真。独自负责最难啃的文献部分以及数据分析，说什么要锻炼自己，一言不发埋头苦看苦写苦算，张观达都忍不住佩服他。

于是在这片安宁里，只有他敲击键盘的声音持续不断，简直C位中的C位。就像他的位置，正位于裴识远与赵嘉明之间。

讨论时没分歧，干活时没怨言，但张观达总觉得古怪，比如……感觉赵嘉明随时会朝他表哥飞飞刀，他表哥会头也不抬，拿他当盾牌。

顶不住压力，张观达回头看好几眼，背靠白墙的秦胜无动于衷。这个贼精的，抛下他一个人躲后边，还对他不管不顾。

小心翼翼观察两边，俱是专注无比的侧脸，张观达准备挪到后排跟秦胜同桌。

“咔。”

笔记本合上，很好，表哥没注意他。

合上资料，收起鼠标，张观达抱起电脑往后转。

“去哪？”

裴识远冷冷出声，张观达心一凉。

他摸后脑勺，心虚地嘿嘿两声，希望裴识远能懂他的弱小无助。

不通人情的裴识远扫过他抱于胸前的笔记本，面无表情，显然不懂他的苦。

张观达放下电脑，无奈认命：“方便一下。”

“正好，我和识远讨论一下。”

赵嘉明拍张观达，示意他快滚让出位。

张观达宛如惊弓之鸟往右躲，赵嘉明观赏自个手的正反面，似乎在震惊，一掌的功力竟如此深厚。

赵嘉明要讨论什么？非要他让出位才能讨论？

张观达吞一口口水，回想裴识远往日对他的照顾，心道舍命陪君子，“咚”一声坐回原位。

他挡在二人中间，犀利的眼神扫视愣住的赵嘉明，大义凛然道：“讨论什么，一个小组的，要论一起论。”

赵嘉明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招呼远在最后一排的秦胜：“行，一起讨论。秦胜哥，你也过来吧。”

秦胜根本不想掺和进去。他放下电子书，刚准备找借口开溜，就见张观达孤立无援地望向他。

兄弟，救救。

行吧，兄弟。

秦胜吞声，走到张观达后面的位置坐下。若非旁边有两尊佛，他毫不怀疑张观达会握住他的手，声泪齐下承诺当牛做马。

他对赵嘉明微微颔首：“说吧。”

彩印资料传到秦胜面前的月牙形桌，这样前后两排都能看见。前排三人面向他，左右两位看资料，张观达看他。

秦胜莫名想到入社团时的面试，开始后悔。

把资料向裴识远那推了推，他问：“嘉明，你要讨论什么？开个头。”

白底黑字，黑色油墨很重，英文字母浮于粗糙的雪白纸面，赵嘉明指点其中一串数字。

“这组数据，按照标准模型，升温速率应该是恒定的，但实际是加速的。”

升温……速率……好眼熟的字眼……

张观达摩挲下巴，忽然举起右手惊呼，转身在电脑上飞速敲打。

秦胜一脸茫然，保持礼貌微笑，不敢看赵嘉明也不敢看裴识远，低头拧眉假装思索。

“材料内部有微裂纹，热应力会引起结构相变，速率就会变。会不会是这个原因？”调出一篇论文，张观达将电脑屏幕转向裴识远，激动地问。

裴识远点头：“很可能。均匀分布的石墨网络应该是蜂窝状，如果我们的石墨形成局部大颗粒，那这些区域会变成“热短路”通道……”

赵嘉明接话：“也就是说平台的后期，局部石墨富集区先完成相变，然后迅速升温，反过来加热周围区域造成连锁反应？”

“对！”张观达激动地手抖，“我们可以借用麦克斯韦-埃克特混合定律，修正有效热导率随液相分数的变化。”

相比张观达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裴识远冷静很多：“但需要验证。我们得重新制备一组样品，实验室要先预约……”

赵嘉余笑，打断裴识远：“这算什么？裴氏资助那么多学生，还愁找不到人脉？”

张观达转而看向裴识远，两眼期待。裴识远微不可查地叹声气，应下：“我去联系。”

张观达振臂欢呼：“好！今晚写好实验方案，明早我翘了理论课去实验，后天就能拿到结果。秦胜，帮我签到！”

报告第五天答辩，相当于只有四天来完成，时间太紧，因此可能涉及实验的课题无人选。除了赵嘉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开始以为是灾难，秦胜已经准备好展现多年太极的功力，现在看来……

仿佛已经看到第一名的宝座向他招手，秦胜莫名热血沸腾。他伸出手掌，张观达明白他的意思，爽快招呼过去，干劲十足地喊：“Let's go！”

赵嘉明倚着桌子，探头问：“听说你不参加实践？”

不参加实践没实践分，这不就相当于把第一拱手让人？张观达一惊，正要开口问，就听裴识远冷冷道：“你从哪知道？”

夏令营总共七天，前五天校内，后两天户外。裴识远心不在这，借口要回国安排庆典事宜，直接放弃后两天的实践学分。

虽然裴儒还不知道这件事。

赵嘉明也不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