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整座城市沉入静谧。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外,霓虹错落,揉碎在浓稠夜色里。清冷月光穿透玻璃,浅浅覆在光洁地板上,空寂又萧瑟。
苏沫洗完澡,湿发缀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宽松的纯棉家居服。热水驱散了体表寒意,却洗不透骨子里浸透的阴冷。解剖室那股苦杏仁混杂腐腥的气味,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她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轻贴冰凉的玻璃,低头望向空旷的地下车库。
那辆黑色轿车仍停在原地。
自她上楼,已过去二十分钟,顾言洲没有离开。
夜色暗沉,车窗漆黑,车内景象全然隐匿。可苏沫清楚知晓,那人定是静坐在驾驶位,沉默凝望。这是一种安静又偏执的禁锢,无声将她圈入视线,无处可逃。
片刻后,车内亮起一点猩红烟火,明灭闪烁。
苏沫眸光微沉。
顾言洲极少在她面前抽烟,永远维持着克制自律的完美未婚夫模样,从不让烟火气息沾染到她分毫。唯有在无人窥探的暗处,他才会卸下伪装,沉溺于转瞬即逝的荒芜。
明面温文尔雅,暗处阴戾难测。
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苏沫拉上遮光帘,隔绝那道灼热隐晦的视线,斩断纷乱思绪。
一夜浅眠,梦境破碎混乱。
反复浮现的,只有那张诡异合影。泛黄受潮的纸面、胃液浸染的痕迹、女人明媚的笑、顾言洲淡漠的侧脸。二人并肩定格在昏暗咖啡厅,像一根隐秘的尖刺,深扎进她的潜意识。
次日清晨,天光澄澈透亮。
市法医中心的遗容修复室内,恒温干燥,空气中萦绕着清淡的消毒乳香,彻底掩盖了死亡的腐浊气息。这里是整栋大楼最安静、温度最柔和的房间,也是苏沫最偏爱独处的地方。
她身兼主检法医与遗容修复师双重身份。冰冷手术刀剖开真相,柔软修复刷抚平伤痕,一冷一柔,皆是她触碰生死边界的方式。相较血腥寒凉的解剖室,这里多了几分温柔肃穆。
工作台前,一具意外身亡的中年女尸静静平躺,面部留有杂乱的磕碰擦伤。苏沫戴着无菌手套,捏着纤细的修复毛刷,动作沉稳轻柔,一丝不苟地修整逝者面容。
毛刷绵软,药膏温润,动作虔诚且专业。于她而言,解剖是替死者发声,修复是保留逝者最后的体面。
“苏法医,早上好。”实习生林舟抱着登记本轻叩房门,神色谨慎,“昨晚那具无名女尸,支队正式下达封存通知,所有尸检数据、影像全部加密归档,权限仅限高层,我们无权查阅。”
林舟压低声音,满是不解:“疑点这么多,怎么突然强制封存?”
苏沫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上级指令。”
“这不合常理。”年轻的实习生难掩执拗,“死者体内有未知芯片,刀口专业规整,绝非普通凶杀案,理应彻查。”
苏沫心知肚明,掌控流程的人,意在刻意掩盖真相。但她不能泄露解剖室的隐秘与顾言洲的警告,有些秘密一旦脱口,便是万劫不复。
她抬眸看向林舟,语调清冷克制:“恪守本分,不该问的别问。”
林舟悻悻颔首:“我明白。对了,顾队今早让人送来一份通告,特意转交您。”
他递出一张纯白公文纸,纸面干净,寥寥数行字迹凌厉冷硬,是顾言洲的笔迹。
【无名女尸案件暂缓调查,禁止私自复检、留存私录。无关人员不得讨论,近期注意人身安全。】
通篇语气官方疏离,毫无私人情谊,只剩上下级的制式叮嘱。唯有句尾一处细微的笔尖停顿,悄然泄露书写者暗藏的情绪。
苏沫指尖轻触微凉纸面。
他在警告,也在保护。可这份包裹着占有欲与控制欲的保护,沉重得令人窒息。
“顾队今早来过?”苏沫随口问询。
“没有。”林舟摇头感慨,“他一早就带队封锁案发现场,神色冷冽。听说还清空了档案室部分旧卷宗,没人清楚他的目的。”
清空旧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