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阳和煦,穿透层层枝叶,在城市绵长的街道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顾言洲与苏沫并肩行走在熙攘街头,步履舒缓安然。二人彻底褪去万古沧桑与圣贤重担,一身温润平和,静静融入这片滚烫鲜活的盛世烟火。
不多时,他们寻得一处临江公寓。居所坐落于闹市一隅,清幽不孤僻,喧嚣不扰人,推窗可见江流脉脉、晚风徐徐,楼下街巷烟火绵延,朝夕皆有暖意相伴。这里没有秘境的纯粹灵气,没有九天的缥缈浩瀚,却是最妥帖、最安稳的人间归处。
简单收拾完毕,一室一厅的小屋整洁素雅,陈设简约温馨,一尘不染的方寸天地间,满是人间烟火的细碎温柔。
顾言洲立在落地窗前,远眺江面粼粼波光。晚风穿窗而来,拂去一身风尘疲惫,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海,他心底漾起绵长安宁。万古奔波浮沉、博弈厮杀,辗转无数天地绝境,如今终于得一处安稳居所,身边亦有挚爱之人朝夕相伴。
苏沫端来两杯温水,缓步递至他身前,眉眼温顺恬淡:“先歇歇吧。”
顾言洲回身接过,指尖不经意与她相触,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让他心神轻轻一颤。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女,目光温柔缱绻,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与生涩。
这份陌生,无关情意深浅,只关乎那段空白的岁月。
他对她的爱意,早已深入骨髓、镌刻神魂,是跨越万古生死羁绊的本能执念,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整整五年的朝夕时光、日夜相守、磨合相伴,尽数从他记忆里剥离,成了无可填补的空白。
于他而言,苏沫是生死与共的挚爱,是余生唯一的期许,是陪他熬过万古黑暗的至亲之人,偏偏多了一层浅浅的、无从消解的陌生感。
万古并肩的过往历历清晰,云端相守、棋局破局、生死相护,每一帧画面都鲜活真切。可这五年里,她孤身踏遍山河、日夜为他疗愈、独守秘境孤寂的所有模样,在他的记忆中空白无迹,从未留存半分痕迹。
他记得她所有的勇敢、坚韧与温柔,却唯独不知,她曾独自一人,熬过怎样漫长孤寂、无人共情的艰难岁月。
这种心境格外微妙。
明明是世间最亲密、最托付余生的恋人,是携手熬过万古风雨的知己,可落在当下的朝夕相处里,处处透着浅浅生分。
他熟知那个身陷棋局、并肩破局、懵懂成长的苏沫,却全然陌生于这五年沉淀蜕变、温柔自持的她。
苏沫心思细腻通透,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与疏离,顷刻间便洞悉了他所有心绪。
记忆的空白,从不是简单的岁月缺憾,而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无形却真切的浅浅隔阂。
他遗忘了五年朝夕相伴的点滴,遗忘了岁月磨合出的专属默契,遗忘了无数晨昏暮色里的温柔相守。如今本能的亲近,是神魂深处的宿命奔赴;而眼底难掩的生疏,是岁月留白造就的必然。
她未曾点破这份微妙的氛围,只是眉眼轻弯,笑意温柔恬淡:“怎么了?”
顾言洲垂眸望着手中澄澈的温水,没有丝毫掩饰,坦荡又真诚地坦言:“沫沫,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有些陌生。”
他不愿刻意熟稔、伪装圆满,虚假的亲密空洞而敷衍,更是对二人纯粹情义的辜负。
“陌生?”苏沫轻声重复一句,语气平静淡然,无诧异、无失落,早已了然于心。
“嗯。”顾言洲缓缓颔首,眸光坦诚柔软,字字真切,“我记得万古岁月里的你,记得棋局中并肩破局的你,记得黑暗里不离不弃的你,记得生死关头以身护我的你。可我唯独,不记得这五年的你。”
他不记得她静坐守候的晨昏,不记得她踏遍山河的奔波,不记得她独处秘境的孤寂清冷。
五年光阴,足以沉淀心性、磨平棱角,足以让一个人在无人陪伴的岁月里悄然成长、愈发坚韧。如今的苏沫,从容通透、温柔沉静,褪去了万古时期的懵懂忐忑,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安稳。这份独属于五年时光的蜕变,是他从未参与、无从见证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