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寒假短得像一场错觉。
春节刚过,南城一中的高三学生就重新回到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被值日生重新写过,红色粉笔字比从前更粗,更醒目。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九天。
那一刻,教室里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一百多天听起来还有很久,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卷子开始成沓成沓地发。
桌面放不下,就塞进桌肚;桌肚塞不下,就堆到脚边。每个人的课桌都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随便抽出一张纸,都是某次周测、某次模拟、某个专题训练。
林雾和江循的关系停在一种很微妙的位置。
他们没有在一起。
也没有回到普通同学。
江循不再说“别喜欢我”。
林雾也没有再逼问他到底怎么想。
他们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在高考这场巨大的洪流里,暂时把所有来不及处理的情绪都放到岸边。
先往前走。
等考出去。
这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却共同默认的事。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百日誓师。
操场上挂满红色横幅,年级主任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话,音箱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失真。
所有学生站在操场上,举起右手宣誓。
“全力以赴,决胜高考——”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像要把整个南城的春天都震醒。
林雾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遥远。
她不是不想赢。
她比任何人都想考出去。
考到一个离家远一点的城市,住在只有自己钥匙能打开的宿舍里,过一种没有人随时推门进来的生活。
她想要自由。
想要一张新的车票。
也想要和江循一起,走到一个不会再被天台、楼梯间、便利店和倒计时困住的地方。
宣誓结束后,每个人要在横幅上签名。
林雾签完名字,退到一边。
她看见江循走过去。
他写字很好看,即使在柔软的红色横幅上,也写得清瘦利落。
江循。
两个字落在横幅很靠边的位置。
林雾盯着看了一会儿。
许知夏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你俩名字离得有点远啊。”
林雾没听懂,“什么?”
许知夏指了指横幅,“你签在中间,他签在边上。啧,寓意不好。”
林雾无语地看她,“你迷信这个?”
“这叫氛围感。”
“你少看点小说。”
许知夏不服,“你们现在本来就很像小说。”
林雾低头整理袖口,没有说话。
许知夏看她这样,忽然叹了口气。
“林雾,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以后怎么办?”
林雾手指一顿。
“什么怎么办?”
“你和江循啊。”
春天的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新生的潮气。
林雾看向远处。
江循正站在篮球架旁,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肩上,白色校服被照得很亮。
她轻声说,“先高考。”
许知夏沉默了一下。
“那高考以后呢?”
林雾没有回答。
不是她不想。
是她不敢想得太具体。
未来像一张还没拆封的录取通知书,看起来充满希望,可没有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写着哪座城市、哪所学校、哪一种命运。
……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林雾考得很好。
尤其是数学。
成绩单发下来时,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班主任在讲台上难得露出笑意,说她这段时间进步很明显,只要保持状态,高考一定能冲一冲更好的学校。
全班有人鼓掌。
许知夏比她本人还激动,在桌下偷偷捏她的手。
“林雾,你出息了!”
林雾低头看着成绩单,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她下意识回头。
江循坐在后排,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间教室撞上。
江循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不是很明显的笑。
可林雾看见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有熬过的夜、写过的错题、咬牙忍下的委屈,都有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落点。
放学后,江循在天台楼梯口等她。
这是他们很久没有一起去天台了。
高三下学期之后,学校巡查变严,天台那扇坏锁也被总务处重新换过。真正的天台再也上不去,他们只能坐在门内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听风从门缝里穿过。
林雾走上去时,江循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见她来了,他把牛奶递给她。
“庆祝。”
林雾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个?”
江循说,“学校小卖部只有这个。”
林雾故意说,“太寒酸了。”
江循很认真地想了想,“那高考后补。”
林雾握着牛奶盒的手微微一紧。
高考后。
这个词从江循嘴里说出来,像一枚小小的钩子,轻轻勾住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坐到他旁边,插好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是甜的。
很普通的纸盒牛奶,可那天林雾觉得它比任何饮料都好喝。
江循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林雾打开,发现是她这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另一种解法。
她哭笑不得,“你庆祝我的方式就是给我讲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