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月道,“那前辈为何会带着这样一柄剑?”
白榆道,“我下山寻人的,这是他的剑。”
纪青月道,“白前辈寻的可是一位男子?”
闻言白榆扭过头看向她,神色莫名,“你怎么知道?”
听她如此回答纪青月心中已经是确信这殿里供奉的神女像就是白榆。那神女像虽无面貌身形却与白榆十分相似,且供台上似羊似鹿的坐骑与白榆挎着的那树皮包上刻的图案吻合,如今她又承认了这剑不是自己的,纪青月自然联想到这剑和那神女像旁边的武侍有关。
能受供奉,绝非活人,莫不是自己先前看走了眼,应山白榆二人并非什么高人,而是邪祟假扮?
纪青月自是不能将此番猜测对白榆如实道出,她便随口编了个谎话,“晚辈并不知前辈寻的是何人,只是瞧着这剑不像是女子会使的,故随口猜测一句。不过既然是前辈要找的人,待我回了月都,也会帮前辈打探一二。”
白榆一听她要帮自己找人,当即用欣赏的目光看向她,相当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后生,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知恩图报、能成大事儿的,和旁的这些人都不一样。”
虽被瞧着年龄还没自己大的人称作后生有些怪异,但想到毕竟是夸奖,纪青月便含蓄地笑了笑,应承下来,“不知前辈寻的人是何姓名,有何特征?”
白榆道,“言承岚,五觉门二师兄,修为了得,英武不凡,必是有些声望的。”
纪青月瞥了眼那身材矮小面容凶恶的武侍,一时对英武不凡用在此人身上是否妥当有些怀疑,面上还是附和道,“这般人物,那应当是好打听的。”见白榆又重新看向那尊神女像,脸上神色复杂,似乎是不太高兴,纪青月试探着问道,“前辈可是觉得这供奉的像有何不妥?”
白榆低声嘀咕了句,“不妥不妥,实在不妥。”
应山刚从那群年轻人的关心中挣脱出来,就看到白榆单手抓起地上的圆木举过头顶,对着高台上的神女像作势就要砸去,那叫纪青月的道友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她边上看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应山顿时吓得大惊失色,急急跑过去抱住白榆手中的圆木将人拦下,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白榆道,“我瞧着实在碍眼。”
应山好言劝道,“觉得碍眼不看就是,何必非要砸它。”
白榆道,“你不觉得这尊像特别眼熟吗?”
应山道,“不觉得。”
白榆将手从圆木上收回,应山伤着手一时抓不住,圆木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白榆抓住应山的肩把人拉到自己面前,仰起脸指了指自己,“你瞧瞧。”
应山懒得看她,蹲下身去抱起圆木放到一旁墙角,边走边道,“你倒是爱自作多情,百年之后都不一定有人供奉你,何况你还活着。”
白榆道,“可不是我还活着,凭什么就被人供起来了,凭我再大的福气、再大的本事也是受不住的。”
应山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白道友,人家没鼻子没眼的,顶多是和你身形有些相似,这世间女子千千万,还不能有一两个和你身形差不多的?十七洲这么大,以后指不定还要碰到多少和你相似的男子女子,碰到个人家供的像都要砸了,要碰到活人你是不是要喊打喊杀?”
白榆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歪理,我是看不惯它和我像吗?我是看不惯它照我的样子刻。”
应山道,“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这神像和你哪儿有半分像的。”
他一语未完,便听身后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什么不讲道理,你睁大自己的眼睛好好瞧瞧,这像可不就是照着白道友的样子刻的,我看就该砸了。”
听这沙哑的声音和傲慢的语气,不回头应山也知道是谁了。心中暗暗摇头,这纪家小公子怕是完全被白榆无害的外表给蒙蔽了,可惜可惜,年纪轻轻,却是个眼神不好的。
纪青月本来被白榆毫无征兆就要砸神像的举动惊住,还没反应过来要劝阻便听完了应山和白榆的一番对话,一时心中又对自己此前的猜测疑惑起来。照白榆话里的意思,她和这神女像出现在此地并无关系。
一开始注意到这殿内的神女像和白榆相似时纪青月便疑心这其中藏着什么阴谋诡计,猜测白榆应山二人和这余桐县的古怪有什么联系,在这种阴诡之地接受供奉只怕真身是什么邪祟,伪装成出手相助的高人接近他们只是为了骗取信任。
却不想白榆自己把这蹊跷抖落出来了,亲口在众人面前承认这殿上供的是自己。
能改变外表伪装的邪祟只有妖,应山被那周姓少年推出去撞到额头破了皮,妖血恶臭,又是紫色,不可能不被察觉,两人的身份必定是活人。供奉活人有损修行,本人必不会做出供奉自己的事,
若与本人不相干,在这样邪性的地方供奉活人,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纪青月心中疑虑打消,回想白前辈此前为人坦荡,又好心相助,还夸自己将来有作为,自己居然会怀疑她。只怕是白前辈的仇人暗中使坏,明面上奈何不得修为过人的白前辈,背地里使了这么一个阴招毁她道行。
如此想通,纪青月心中一时愧疚不已,看向白榆的目光愈发崇拜。却听见纪程对应山出言不逊,心道应前辈不过是一时疏忽没察觉这神像的异样,哪儿轮到他对前辈大呼小叫,正要出口维护应山两句,却见应山转过头看向她,有些困惑地问道,“你觉得像白道友吗?”
纪青月将自己刚要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点点头道,“虽无五官,但细看确实与白前辈相差无几。”
听了她的回答应山又转头问了旁边的人,回答也是差不多的。应山干笑一声,心下暗自叫怪:五官都没了,你们倒是从哪儿细看起?那像上能瞧见的头发、衣裙样式和白榆也是相差了十八万里,怎么就得出个相差无几的结论来。且这神像又比常人体型高大上数倍,非要说高矮胖瘦相近也不好对比。
白榆见应山缄口不言,面上得意道,“怎么说?”
应山道,“我能怎么说?你们说是就是吧,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反正我瞧着就是不像,惹出祸来可别连累我。”
白榆道,“你不管便好,我一定要砸了这像。”
“为什么非要砸这像?”这时那周姓少年突然开口,一脸困惑地看向方才说话的几人。
见应山正生着闷气,白榆又看着不想搭理他的样子,片刻无人搭话,纪青月只好开口解释道,“将活着的人供奉起来与诅咒人相似,寻常的香火供奉会使被供奉者背负供奉者的因果业力,生气流失,日渐衰弱;若是举行一些禁忌的祭祀仪式进行供奉,被供奉人会获得供奉之力,但活人拥有供奉之力违背天地规则,天地不容,最终会神魂消陨,泯灭人性,沦为非人非鬼的怪物,再不能入轮回。”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害人的招数,”那周姓少年面上困惑并未完全消退,似乎只对纪青月的话听得一知半解,又问道,“只供奉就能对人造成那么可怕的影响,那岂不是想害谁把谁供奉起来就好了?”
纪青月道,“并没有那么简单,至少要有上万信徒的供奉才会产生供奉之力。几乎没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故也鲜少有人践行。”
一同的都是些年轻人,也少有人听说过供奉活人的,就是偶然听着,也是零星一点儿信息,并无人像纪青月这般知道得详细。听那周姓少年发问时还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白前辈想砸或许只是单纯看不顺眼或不吉利,却不像背后还有这样的根源,一时之间都颇为气愤,纷纷议论道这做法如何歹毒,这神像确实该砸。
应山常年待在山中,孤陋寡闻的,哪儿知还有这种邪门歪道,听纪青月说完心中也是一惊,顿时理解了白榆为何那般固执地要砸了那神像。一时气闷的神色散了个干净,也同那些年轻人一样道,“这害人的东西该砸。”
闻言白榆看向他冷笑道,“他们年纪小不知道就算了,你一大把年纪了,我还以为拦着我是不想我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