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洵打量了那少年一番,不解道,“你的意思还是,那些怪物是活人?”
那少年轻点了下头。
朱洵转过头看向应山,问道,“道长,你怎么看?”
应山脑袋空空哪儿有什么看法,索性干咳一声故作高深道,“你们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人变得和怪无异却还能保持呼吸?”
他刚问完,在场的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一句:“诅咒!”
在场的都是修道之人,对诅咒并不陌生。诅咒之术的施加需要施咒人将自己和诅咒对象的因果连接在某一媒介上,辅以对应咒文,献祭与恶果对应的代价方可催发。诅咒之术一经催发便不可撤回,唯有施咒者的祈求达成方可终止或者将施咒的媒介彻底摧毁中止。
诅咒之术无论是代价还是后果往往都十分惨烈,被视为有违天理的不祥之术,为名门正派所不耻,各类诅咒秘术近乎绝迹。
若是秘法将活物炼成怪,那活物也会失去生气。唯有某些诅咒之术,施加在活物身上时能使其受诅咒影响身体异化,却保持活着的状态。诅咒造成的异化与秘法炼制的怪单从外表并不好区分,但行为上却不相同,受诅咒影响异化后的活物依旧能保持自己的思想,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动,而秘法炼制的怪则完全由炼制者操控。
刚答完,便都纷纷摇头否认起自己来:
“那些怪物明显不通人性,绝不可能是诅咒。”
“这么大规模的怪物,联手炼制还说得过去,诅咒却无法共同实施,不可能有谁做得到。”
“诅咒千人,便要献祭千人,不可能无人察觉。”
应山对所谓诅咒之术知之甚少,见状,故又问道,“那除了诅咒还有别的可能吗?”
闻言众人又纷纷摇头,应山露出一副了然神色,道,“既如此,那就是诅咒了。”
那病弱少年道,“晚辈也以为,造成此地异样的正是诅咒。”
应山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可你不是说,将数千人炼制成怪不可能不被人察觉,何况是更为明显的诅咒呢?”
那少年恭敬道,“这正是晚辈想不通的地方,故想请教前辈。”
应山一时语塞,假笑两声正欲敷衍过去,却听一道女声道,“你想不通,不过是自己眼界狭隘,头脑不懂变通。”
不用回头,光听这毫不留情面的话应山就知道是谁说的。
众人闻言望去,方看到白榆端着烛台从殿后出来,面上神情有点恹恹的,应山估摸着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倒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你既已确定不是怪,又知道只有诅咒可选,却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白榆那没什么波动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说的是件不值得她有情绪变化的小事。她走到那神女像前将烛台放下,继续道,“不就只剩下人力之外的诅咒。”
所谓人力之外的诅咒,是指人为施加的诅咒外,一种更为罕见也更为残酷的诅咒。这一种诅咒的产生并不依托于某个人,而是因为某一刻或长期状态下某种秩序的失衡导致区域内自然法则的混乱,自然形成盘踞一方的诅咒,常见的表现为特定范围内的异化,寄生,消亡,短寿,失智种种。这样的诅咒也常被修士称为“大块瘵”,意为某一片土地生了病。
化解人为诅咒尚能追根溯源,而大块瘵因为形成的特殊性较为罕见,且成因和显化的形式各不相同往往不易被察觉,待被人发现时已经成长得极为庞大,也极度危险,鲜少有修士愿意插手。
白榆言谈总透着不容置喙的自信,轻描淡写将那所有人都不敢猜测的选项当作结果公布了,她毫不在意,在场的人只觉得被判了死刑一般。
这异化的范围波及整个余桐县,自然没人还觉得是人能够做到的。可不是说百年间都没出现过非人为形成的诅咒了吗?怎么自己这么倒霉一出门就碰到了……
似不愿相信,一个年轻人有些激动的叫道,“不可能,谁都知道应春洲最是风平浪静,有如此规模的诅咒生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可能没人知道。但别说余桐县,整个应春洲都从来就没有传出有过什么异常,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妖邪作乱都闻所未闻。”
闻言不少人附和起那人来,不愿意相信自己真会碰上这么一个诅咒。
“哦,”白榆淡淡应了声,问道,“从来,是多久?”
那年轻人一时答不上来,愣了半晌道,“……反正有几百年了。”
白榆追问道,“几百年?”
“……”
白榆拍了下手,漫不经心的目光又将殿内众人扫了一圈,“在诸位不知道的几百年之前呢?这应春洲也没有天灾人祸、妖邪作乱,或是其他的怪事?”
他们这些人不过十五六岁,哪里对几百年前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关于这应春洲,也不过是粗浅的知道这地方是十七洲最安全的,几乎几百年不曾发生过什么妖邪作乱的事。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也自然而然这样认为,至于几百年前再往前是什么样,发生了什么,没人会去想。
“你们不知道,我却知道这地方四百多年前发生了什么。”她顿了一下,似想起什么令人唏嘘的往事,颇为痛心地摇了摇头,在那些年轻人紧张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真是,惨绝人寰。”
看到那些年轻人的脸被吓得面如土色,白榆却不作更多的细说或安慰,而是叫应山拿上烛台跟着她去外面检查一下。临行前,不忘提醒应山把落在地上的包袱带上。
见两人要离开,那周姓少年连忙跟着应山站起身,“前辈,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我也想帮忙。”
白榆偏过头来看向她,似是十分不解道,“你能帮上什么忙?”
大约没料到白榆说话这么心直口快,那少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得站在原地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应山见状连忙出言安慰道,“白道友也是考虑各位安危,你们身上有伤,还是待在此地最为稳妥。”
那少年正要道谢,白榆却在他开口前抢先道,“我看此地也未必稳妥,整个余桐县都处于黑暗中,偏这祠堂外面挂了两盏红灯笼,怕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灯笼引路呢。”
这些年轻人虽说一开始看到那红灯笼也觉得古怪,可进来后发现那些怪物不敢靠近,待了这么久也没发生什么,心底渐渐将这地方当成了个安全可靠的所在。如今被白榆一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好似真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藏在这祠堂里,吓得那些怪物不敢靠近。
不自觉地都站起身往白榆和应山的身旁靠了靠,纷纷表态要跟着一起出去。
“那自然是不行的,你们不是给我添麻烦嘛。”白榆毫不犹豫拒绝了,随即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那尊神女像,继续道,“怕什么,许是给这位引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