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无梦。

隔日晨起，天朗气清，秋风温软得恰到好处。

连日紧绷的深宫肃气彻底消散，六宫皆知苏婉仪被贬冷宫的结局，人心惶惶尽数褪去，只剩寻常晨昏安稳。云微轩院内桂香依旧，晨起薄雾浅浅笼罩，干净又温柔。

云舒微晨起梳洗完毕，换了一身浅粉素纱常服。衣料柔软清雅，不沾浓艳花色，只袖口绣几缕细小白棠，衬得她眉眼清透，肤色莹白，宛如秋日光影里最温柔的一抹月色。

林嬷嬷替她理好衣襟，眉眼带笑：“陛下一早便遣人来传话，御花园秋棠全开了，今日园里清寂，未曾安排宫人扎堆伺候，专留了地方给小主散心。”

帝王素来繁忙，却记得随口一句花期之约，归来第一日便腾出时间，事事周全，句句兑现。

云舒微垂眸看着袖口浅浅棠纹，耳根微热，轻声应道：“我知晓了。”

她本是淡然心性，极少被风月牵动心绪，可昨日暮色里那句温柔许诺，到底在心底落了痕。

历经风雨缠斗、暗箭丛生，尘埃落定之后，这样一场简简单单的花下赴约，反倒显得格外温柔珍贵。

不多时，宫道传来轻缓脚步声，内侍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萧玦今日卸了朝服龙袍，穿一身月白暗纹常服，褪去朝堂凛冽，眉目清俊温和。晨光落在他肩头，冲淡帝王威压，只剩温润如玉的清贵气质。

他目光落至云舒微身上时，眼底温柔顷刻漫溢，无声无息，却浓稠得藏不住。

“准备好了？”他轻声问。

云舒微屈膝浅浅一礼，温顺颔首：“劳陛下等候。”

“无妨。”萧玦伸手，姿态自然松弛，“走吧。”

今日御花园特意清了闲杂人等，沿途只留寥寥几名远侍宫人，不近前打扰，整条□□安静清幽，只余风声簌簌、花叶轻响。

秋日秋棠最是别致，不似春日烂漫张扬，反倒开得内敛温柔。满树粉白叠瓣，层层缀满枝头，微风一吹，落英簌簌，飘得满径花雨，温柔得如梦似幻。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之上，距离不远不近，堪堪介于君臣与风月之间。

一路无言，却丝毫不显尴尬。

经此一役，彼此心底都已心知肚明。

他护她周全，懂她隐忍坚韧；她知他凉薄外表下的温柔，懂他帝王身不由己的牵绊。

无数次暗局拉扯、风波共生之后，那层客套疏离的君臣薄纱，早已悄悄松动。

“那日离宫之前的许诺，总算没有落空。”萧玦轻声开口，目光掠过满树棠花，最终落回身侧少女脸上，“朕离宫这些日子，委屈你一人扛下所有风波。”

云舒微抬眸，望向漫天纷飞的棠花瓣，轻声道：“嫔妾只是自保而已，不曾委屈。”

她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身在深宫，人人皆有身不由己，她能步步自保、清白脱身，已是万幸。

可萧玦听着这句清淡的话，心底却愈发柔软心疼。

旁人历经栽赃毒计、绝境死局，早已惶恐不安、心力交瘁，唯独她轻描淡写一句自保，将所有惊心动魄、彻夜筹谋尽数带过。

坚韧通透，温柔隐忍，偏偏最让他放不下。

“在朕面前，不必事事逞强。”

他脚步微顿，侧身看向她。

花影落在他眉眼之间，柔和了所有凌厉轮廓，眼底盛着细碎晨光与落英，温柔得滚烫直白。

“你可以怕，可以委屈，可以诉苦，朕听着。”

一句极轻的话，却抵过万千宠溺。

深宫人人盼着帝王垂怜、君恩眷顾，唯独她素来避宠退让，事事独立自持，从不肯向他索取半分偏爱与庇护。

可他偏偏，最想将所有温柔偏爱，尽数予她。

云舒微心头轻轻一颤，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