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
乡道边的田野沟壑交错,柏油路蜿蜒盘旋于山落,淡橙色日暮散在乡路边,一辆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停靠在路边,车上的人依次下车离开。
下车的几乎是中年人,偶尔有几个孩童跟在后面,他们欢呼地往一条大道里跑。大道左侧竖立着一张醒目的蓝色路标,夕阳折射在路标上反着金光。
路牌上印着亮白色加大加粗的字体——囡观寨。
大巴内,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深黑色冲锋衣包裹着倚靠窗户的人。
等车里的人下了差不多,夏苏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揽了一下闭目的人。
“到了小鬼。”
程伽越迷瞪的坐起来,不舒服地半睁开眼。
夏苏苏俯下身,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喝点水缓缓。”
程伽越嗯了声,紧紧着皱眉,他拉开冲锋衣拉链,拎起行李跟夏苏苏下了车。
寨口的路边坐着几个中年妇女,她们悠闲地磕着瓜子,眼睛却一个个地盯着从大巴车上下来了的人,看见有人走进去寨子她们就会立刻低下头,活像几个触发被动的NPC。
瞅着最后下车的一男一女,后面那个大高个的帅小伙一下车就蹲在路沟边狂吐。
一个大妈吧唧着嘴,“哎哟看着挺大个还晕车,你们瞅瞅吐成啥样了哟。”
“那女的我咋瞧着眼熟嘞。”
一个妇女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伸着头去看,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别说啊,我瞧着也是有点眼熟。”
“是吧?等下他们走近了好好瞧着是哪家闺女,还带着个小白脸男朋友回来勒!”
“好点没小鬼?”,夏苏苏拍着他的背,拎过他手里的东西。
从海城坐三小时飞机到达埠州,又转了五六个小时的高铁到县城,从县城坐稍微好一点的大巴车到镇上又是两个多小时。
镇上距离这里二十多公里,那个巴车司机开车还特别晃,有事没事就踩急刹。
程伽越能撑到这里才吐已经是极限了,他摆了摆手,灌了一大口水漱口,弯着膝盖深吸几口气才舒服了许多。
夏苏苏叹了口气,说:“你舅舅结婚没办法不回来,你长这么大也从来没来过这里,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也催着要见你。”
“我知道了小姨。”,程伽越捏着矿泉水瓶,抿着唇没什么表情。
她愣了两秒,转过身朝寨子走,“走吧。”
经过村口情报站时,一个女人一拍大腿,“这不是老夏家的老二嘛!”
另一个女人也想起来了,“哎呀还真是啊!”
“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啊!”
“三十几岁了还是漂亮!看着跟十八岁小姑娘似的!”
夏苏苏停在她们面前,客套地笑着,坐在石头上比较胖的女人狡黠的笑起来:“这小帅哥不介绍一下噻。”
“我侄子,程伽越。”
几个女人对视几眼,恍然大悟:“你姐姐那个小孩儿?都长这么大了呀。”
“嗯,伽越来叫人,都喊婶婶。”,夏苏苏也不记得怎么称呼她们,索性让他都喊婶婶。
程伽越走了两步,胃还有些难受,脸色泛白看不出一点血色。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就给人一种压迫感,这会儿皱着眉,显得有几分不耐烦和冷漠。
尝试开口喊人,发现稍稍张一点嘴就想吐。
她们一脸期待的等着程伽越喊,夏苏苏还没来得及开口替程伽越说话,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很小:“婶婶们好。”
几个女人乐呵呵地笑起来,“真好!你现在多大啦?”
“二十四。”,程伽越说。
“二十四好呀!你谈——”
“我们先回去了!”,夏苏苏赶紧打断,“得回去收拾着帮忙了,几位姐姐你们坐着,有时间来家里坐啊!”
“再聊哈噻!”,几个女人站起来喊。
夏苏苏拽着程伽越往寨子里面走,头也不回,“下次聊!”
SUV商务车内,副驾驶上的人低着头,英俊的眉眼透着几分凉薄和疏离,手机里的短信从半个小时前就开始没完没了地震动。
主驾驶上的男人侧头看了一眼,主动搭话:“其实我还挺意外的,这项旅游业的考察项目你居然会主动接手。”
副驾驶的人没理他,王止安已习以为常,他重新换了个话题:“你家是埠州的吧?”
终于,他听到了回答,一声嗯。
王止安转着方向盘,下了高速,继续说:“难怪你要接这个项目,但是这次我们考察的乡村可离县城不近呐。”
“你该不会是借这个机会顺便回家探个亲什么的吧?”,王止安自顾自的说完,想想又不太可能,林瑜家在市区不说,还是个典型工作狂人格,怎么可能会借着考察的机会探亲呢。
林瑜将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手肘搭上车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到县城我来开。”
“行啊!”,王止安心情顿时明媚了,“就等你这句话了。明天我们先去花沟村,后天休息一天,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去搓顿席!”
林瑜毫不犹豫地拒绝:“没兴趣。”
村寨里的篮球场上聚了不少人,大多穿着围裙,各自忙碌着。
夏苏苏带他从小路绕了回去,越靠近某户院落前聚集的人越多。
从下车开始,程伽越的眉间就没松懈过,接触到的人越多,心里就越不舒服。
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是独栋的小洋楼,几乎每一家的装修风格都大同小异,不同的只是楼层高度不一样。
一路上不少过来客套的老人,夏苏苏一一应付完,才终于到了家。
院外已经拉了长长的红色彩带,相帮的大部分是本寨人,不少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开始念叨。
“这就是小越吧?长得真好看啊。”
“个子也高勒,白白净净,多好瞧啊。”
“瞧瞧咱们苏苏,给小越养的多好哟。”
“…………”
程伽越尽量站在夏苏苏后面,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个子太高。
他敷衍地笑着,就是不说话,同龄人一看就看得出来程伽越笑得有多假。
不过笑起来的时候,看着贴别亲切、温和,即使是在假笑。
夏苏苏知道他不舒服,随口说了两句话就拉着他进了客厅。
无论是办席,请客吃饭,村寨人都不会踏入客家人的家门。客厅大门关上时屋外的吵闹声也被隔绝,程伽越微微松了口气。
仅放松了那么一秒,程伽越的情绪在一瞬间又绷得死紧。
客厅上的老人听见开门声音,转过来看着他们。
这个场景与七年前的场景完美复刻,物是人非罢了。
卧房里又走出一位老人,她佝偻着身子,坐在他身边。
她朝着他们招手,“苏苏,越越吧?过来坐。”
可能是长年下地劳作,风吹日晒,老人瘦骨嶙峋,皮肤也黝黑。
程伽越还没有回过神,夏苏苏拉着他的衣角走过去。
“外公,外婆。”,夏苏苏对着程伽越说。
程伽越先是喊了声外婆,停顿了会儿又喊:“外公。”
“哎”,他们身子动了动,留下中间的空位。
夏苏苏把他按下去坐在他们中间,“和他们说说话,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吃的,吃了再去休息。”
“想吃什么让佳佳做就好了呀,你们这么远的回来坐车不累呀。”,张英(外婆)说。